皮埃尔·杜邦把马蹄磨损报告，提交给联军指挥部的当天晚上，没有回玫瑰园。
他独自坐在凡尔赛宫副本的镜厅里。
镜厅是凡尔赛宫最长的房间，十七面拱形落地窗正对十七面等大的拱镜，白天窗外的花园景色映在镜中，整条长廊像漂浮在光影里。
但现在是深夜，窗外没有光，镜子里只有一盏孤零零的烛台。
烛火在镜面上反复折射，变成十七团摇曳的小火苗。
皮埃尔坐在镜厅正中间，那把路易十四时期的扶手椅上，右手搭在扶手上，左手搁在膝盖上，手里捏着一份文件。
文件不是联军指挥部的战报。
战报他已经看过了——雷克斯在战报末尾加了一句。
“高卢鸡防区巡逻频次下降，请皮埃尔将军提交书面说明”。
他用“马匹疲劳”四个字回了。
现在手里这份文件是他自己写的。
标题是《高卢鸡共和国战略态势评估与最优路径分析》，措辞正式，格式规范，外交官出身的职业素养全在上面，但内容如果被联军任何一国看到，就是叛国。
文件核心结论只有一句话：继续跟随五国联盟作战的高卢鸡国运存续概率不超过三成；以中立姿态脱离联盟，概率升至五成以上。
他把文件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拿起搁在烛台旁边的打火机。
打火机是现实世界带来的，上面刻着凡尔赛宫的徽章。
他把打火机点着，火苗凑近文件边角。
纸烧起来时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火光照亮了他的脸。
文件烧到一半时，窗外忽然传来翅膀扑打的声音。
不是鸟，是信鸽——系统提供的低科技通讯手段，不会被电子战飞机截获，不会被加密频道记录。
这种鸽子灰羽白腹，脚环上绑着微型数据芯片，从龙国方向飞来。
皮埃尔推开落地窗，鸽子飞进来落在扶手上。
他解下脚环，插进随身终端，只有五行字。
“马蹄磨损报告已阅，同意。
具体条件如下：下一场战争贵国以‘技术性延误’为由，延迟投入。
战后龙国与高卢鸡签署互不侵犯协议。
贵国保留圣殿骑士团与魔法师团完整建制。
此约不留书面痕迹，阅后即焚。
龙国·姜若雪。”
皮埃尔把鸽子放飞，关上落地窗，坐回扶手椅，把最后半页烧完的文件扔进烟灰缸。
他删了终端上的信息，开始一字一句地推敲回复。
他的回复同样简练，被秦无衣接收后投射在作战室大屏上。
“同意技术性延误。
具体方式如下：总攻令下达后，高卢鸡部队以‘战马蹄疫突发’为由延迟集结；
圣殿骑士团在总攻发起后，三十分钟才进入出发阵地；
魔法师团以‘魔力水晶充能未完成’为由，推后一小时投入；
高卢鸡部队行进路线‘恰巧’与白象愿力重装部队重叠，因魔力愿力互扰进一步延迟；
联军若追责，以‘不可抗力’答复。
以上全部有后勤记录佐证。
条件：战后互不侵犯协议须通过系统公证，不可单方面撕毁；
高卢鸡现有领域边界不受任何形式侵犯；
若高卢鸡被其他国攻击，龙国有义务提供物资援助。
高卢鸡·皮埃尔。”
秦无衣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系统公证条款，说：
“他提的条件都在系统框架内。
互不侵犯协议通过系统公证后确实不可撕毁。
这是范蠡说的对——只要我们把条款控制在合理范围内，他会压着线签。”
孙武在旁边看着屏幕上逐条跳出的协议文本，忽然笑了一下：
“这个高卢鸡天选者，若在春秋，当为郑国子产。”
秦无衣问什么意思。
孙武接着说：
“郑国夹在晋楚之间，两面受敌。
子产执政四十年，既不触怒晋，也不得罪楚。
他靠的不是军队，是这张嘴。
此人和子产一样——他不是要赢，他是不想输。”
姜若雪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出来：
“协议条件全部可接受，签。”
加密信鸽在凡尔赛和龙国领域之间往返了三次。
第一轮敲定技术性延误的具体方式。
第二轮细化互不侵犯条款。
第三轮，皮埃尔提了一个额外的私人请求：战后保留凡尔赛宫副本，不拆，不改，不做军用。
龙渊亲自批了一个字：“可。”
协议最终确认后，皮埃尔从扶手椅里站起来，走到镜厅正中央，对着十七面镜子里的自己整理了一下领口。
他拿起桌上的军用加密终端，输入了一条指令——这是发给联军指挥部的正式书面说明，抄送雷克斯、维多利亚、拉杰。
标题只有几个字：《关于高卢鸡共和国部队战备状态的补充说明》。
说明共三条。
一，圣殿骑士团近日出现大规模马蹄疫感染，致病菌已通过系统检测确认，传染源为中立区进口草料。
二，魔法师团残余魔力水晶库存，仅够维持一轮C级以下法术，充能周期未知。
三，基于以上不可抗力，高卢鸡部队在下一阶段联合作战中，投入时间将被迫延迟。
具体延迟时长，视疫情和充能进度而定。
雷克斯在全息沙盘前看完这份说明，左眉旧疤红了一瞬。
他在联军指挥日志上批了一行字：后勤问题为何拖到总攻前夕才上报？
皮埃尔回复：之前没查出来。
弹幕比雷克斯反应更快。
高卢鸡部队马蹄疫的消息不知怎么被泄露了，全球直播间的弹幕瞬间被“凡尔赛流感”“马蹄疫”刷屏。
有人在弹幕里发了一长串大笑的符号，不由得说。
“皮埃尔这演技不去拿个系统影帝都委屈他了”。
还有一条弹幕说：“我查了系统商城——马蹄疫疫苗兑换价只要几个国运点，他是真的不想打。”
另一人回复：“他不是不想打，他是不想替雷克斯死。”
龙国境内的沙盘老兵发了一条新帖，标题是《高卢鸡退出战斗序列的战术影响评估》。
结论很直白：四国变三国，合围圈南线出现结构性缺口。
孙武在帛布上把缺口标注出来，拿给龙渊：
“南线松散，西线可动。
下一战，破围从这里破。”
龙渊看了看帛布，又看了看屏幕上皮埃尔提交的那份马蹄疫说明原文，说了一句：
“他没有写‘撤回’，写的是‘延迟’。
延迟是什么意思——延迟到他觉得能打的时候。
也许永远不到。
他在给自己留后路，也是在给我们留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