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瓦隆圣地的湖面,在黎明前是最静的。
水是黑的,天也是黑的,湖心和天空之间只隔着一层极薄的水雾。
维多利亚·温莎跪在湖边,左手按在膝盖上,右手缠着绷带垂在身侧。
她保持这个姿势,已经整整一个时辰。
湖中仙女的投影,在水雾里若隐若现。
不是实体,是光线在水分子上的折射,但轮廓极其清晰。
长发垂到水面,裙摆漂浮在雾气里。
她在等维多利亚开口。
维多利亚没有开口,她在等天亮。
第一波攻势结束后的这些日子里,她每天都是这样过的。
天不亮跪到湖边,听湖水拍石头的声音,听完了回去处理军务,晚上再回来跪着。
副官爱德华问她:“跪什么?”
她说:“不是在跪,是在问。”
爱德华没敢问她在问谁。
后来有一天,他远远看到湖面上的仙女投影,就明白了。
石中剑被霍去病挑飞之后,剑身被龙国挂在了城门口。
鲁班在城门上加了一个铁钩,专门挂这把剑。
剑悬在半空中,风一吹就转,剑身上的浅痕在阳光下反光。
维多利亚在加密频道里,看到过那张截图——是皮埃尔发的。
皮埃尔什么都没说,只配了一个表情。
维多利亚把截图关了,从那以后她没有再打开那张图。
但她知道自己必须把剑拿回来。
不是抢回来,是赢回来。
石中剑可以碎,可以被折断,可以被更强的兵器压制,但不可以被挂在城门上展览。
展览是对骑士精神的羞辱,而羞辱如果不洗刷,会腐蚀国运。
湖中仙女昨晚明确告诉了她这一点。
“剑可以再铸,但魂不能等。”
维多利亚听懂了这个意思,所以她跪在这里,等第一缕晨光照到湖面。
光来了。
不是慢慢亮的,是跳出来的。
太阳从阿瓦隆圣地的山脊后面跃起,第一缕光砸在湖面上,把黑色的水面砸出一个金色的洞。
洞的边缘迅速扩散,整片湖水在那一瞬间烧成了金色。
湖中仙女的投影从金色水面上浮出来,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她伸出手,手指指向湖心深处。
湖心的水正在往下陷,不是干涸,是旋转。
一个巨大的漩涡在湖心形成,漩涡中心是空的,空的中心升起一把剑。
剑身从水里出来时,没有带一滴水。
没有水渍,没有水草,没有任何在水里泡过的痕迹。
剑身上的冷光,在水雾中折射出一道完整的虹,从剑格到剑尖,七种颜色叠在一起转了一圈,然后收进剑脊。
维多利亚站起来,她伸出左手——右手还缠着绷带——握住了剑柄。
剑柄是冰凉的,不像是从湖里升上来的,像是从雪山上挖出来的。
她握紧,然后拔出来。
剑身完全脱离水面时,湖水发出了一声极低沉的轰鸣,整片阿瓦隆圣地的雾气同时往剑身上收缩。
雾气裹在剑身上转了几圈,然后被剑脊吸进去。
剑更亮了。
石中剑复刻版,仿制品。
不是真正的石中剑——真的那把只有传说中英格兰命中注定的王者才能拔出。
维多利亚的血脉里混着温莎家族远亲的基因,和王者沾边但不纯粹。
湖中仙女能给的只有复刻版,但复刻版也够用了。
系统提示跳出来:石中剑复制品,蕴含足以斩断山脉的力量。
仅限阿瓦隆圣地充能后使用,冷却时间以国运储备抵扣。
维多利亚把剑举过头顶,晨光从剑身上反射出去,打在阿瓦隆圣地边缘的石柱上。
石柱上有浮雕,刻的是亚瑟王和十二圆桌骑士的故事。
剑光照到浮雕时,浮雕动了。
不是整面浮雕都在动,是其中一面。
一个骑在马上的骑士,从石头里走了出来。
马蹄踏在草地上留下湿泥的印子。
马是活的,人是活的。
甲胄上的铁环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贝德维尔,亚瑟王的左膀右臂,圆桌骑士中唯一在卡姆兰战役后幸存的人。
他在传说中负责将石中剑归还湖中仙女。
此刻他骑着马从浮雕里走出来,在维多利亚面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陛下。”
维多利亚想纠正他——她不是王,但她没有纠正。
因为她手里的剑已经认主了。
剑认主,她就是王。
不管血脉纯不纯,不管剑是真是假,骑士只认剑。
第二面浮雕也动了。
兰斯洛特,圆桌骑士中最强的战士。
他的铠甲和贝德维尔不一样,没有披风,没有装饰,只有厚重的铁片铆接在一起。
他的脸从石柱里浮现时,表情是沉郁的。
他知道自己背叛过亚瑟王,但他还是走出来了。
因为石中剑的召唤高于一切个人的罪孽。
他跪在贝德维尔旁边,低头不语。
第三面浮雕。
高文,亚瑟王的外甥。
他的盾牌上刻着五角星,代表五种骑士美德——贞洁、虔诚、慷慨、友爱、谦恭。
他走出浮雕时正在笑,和传说里一模一样。
正午时他的力量是平时的三倍,现在太阳刚升起来,他的力量只有一倍,但他还是笑。
第四面不是骑士,是一个穿着长袍的老人,手里拄着一根橡木杖。
梅林,他不是从浮雕里走出来的,是从石柱旁边的雾气里现身的。
雾散了,他站在那里,像是站了很久。
他没有跪,他看了维多利亚手里的剑一眼,点了点头。
维多利亚把剑插在地上,剑尖刺进阿瓦隆圣地的泥土,发出一声沉闷的颤音。
“约翰牛帝国受到过的最大的耻辱是什么?
不是石中剑被挂在龙国城门上,是敌人用它来嘲笑我们,嘲笑我们的人还不知道一件事。”
她看着跪在面前的三个圆桌骑士,看着站在旁边的梅林,看着湖面上还未消散的金色雾气。
“石中剑不是一把剑,是一份契约。
一把剑可以挂在那里,契约不可以,契约需要血来重写。”
贝德维尔抬起头。
“敌将何人?”
“龙渊,龙国天选者。”
维多利亚拔出剑,剑尖朝东,指向龙国领域的方向。
“他手下有嬴政,有霍去病,有岳飞,有李白,有玄奘,还有一把我从未见过的金色古剑。
但那把剑不是他的,他本人战力为五。”
她停了一下,坚定的说。
“这一次,我不攻城,我只找他。”
兰斯洛特站起来,铁甲碰撞的声音像钟声。
“他若不出城呢。”
“他会出的。”
梅林开口了,声音苍老、干涩,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我观察过他的战法。
每一次我军进攻,他都会站在城墙上,从不后退。
不是不能退——是不想退。
这种人的弱点不是战术,是性格。
只要把刀架在他想保护的人脖子上,他就会自己走出来。”
维多利亚看着梅林。
“你能把刀架上去吗?”
梅林没有直接回答,他举起橡木杖,在草地上画了一个圈,圈里浮现出龙国领域的实时投影。
城墙,雉堞,吊门,翻板,暗格弩机,地瓮阵,尖枝,引水渠。
每一项都被标注了位置和弱点。
这个投影不是系统提供的,是梅林自己用魔力渗透进去的。
他从第一波攻势开始时就在观察,每一战都在观察。
他记下了铁鹰锐士的换阵间隙,记下了李白情感操控的覆盖范围边界,记下了玄奘诵经时东南角的愿力衰减规律,记下了岳飞背嵬军三人编队的交替掩护节奏。
他把这些数据,转化成一套完整的斩首作战方案,铺在维多利亚面前。
“敌军城墙外侧有地瓮阵,可监听方圆三里内的地面震动,但地瓮靠的是陶瓮共振。
用分散的小股轻骑在不同方向同时跑动,地瓮会收到多源信号,无法分辨主攻方向。
城门口有墨子的翻板和暗格弩机,翻板靠麻绳触发,弩机靠压力板触发,可以用盾兵推进,先触发再后撤,消耗弩箭库存。
烟孔是墨子的非致命防御装置,烟雾无毒但呛眼,用浸湿的面巾可以缓解。”
他把方案一页一页翻开,每一页都标注了对应的英灵和破解手段。
维多利亚看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所以第一波攻势的失败,不是因为对手太强,是因为我们太蠢。”
梅林没有否认。
“雷克斯的神血战士已经就位,四国总攻的倒计时已经启动。
这一次我们有自己的计划,我们不需要靠自己攻破龙国的城门——让雷克斯的导弹和无人机去砸。
让皮埃尔的圣殿骑士团去扛。
让拉杰的愿力重装部队去填。”
维多利亚把石中剑收入鞘中。
“我们只需要做一件事,在混战中找到龙渊,然后——”
她没有说完。
贝德维尔替她接了下半句:
“用他的血重写契约。”
维多利亚翻身上马。
阿瓦隆圣地的晨光已经完全铺开,湖面上的金色正在褪去,恢复成深蓝色。
她策马从湖边走回营地时,梅林的投影还浮在圈里,上面标注着龙国城墙的每一处弱点。
她回头看了一眼,心想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们知道对手是谁,也知道对手的性格弱点是什么。
龙渊不会退,那就让他站在城墙上。
站在原地,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