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信是孙武亲手写的。
帛布裁成两指宽、一掌长,用炭条蝇头小字写了三行。
写完之后他把帛布递给龙渊,龙渊看完,沉默了一息,然后递给姜若雪的全息投影。
姜若雪看完,说了一个字:
“毒。”
信是这么写的——
“前约已践。铁穹之败,足证汝诚意。然中线主力未动,何时如约佯退?若再拖延,吾难复履约。速复。”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某段完整的对话中,截下来的残片。
铁穹,中线主力,佯退。
这些词拼在一起,任何一个五国联盟的指挥官看了,都会在脑子里自动补全上下文——白头鹰的铁穹计划全军覆没,是不是因为龙国提前知道了部署?
雷克斯的中路主力迟迟不动,是不是在“佯退”?“前约”是什么约?
“谁来送?”龙渊问。
“不是送。”
孙武说,“是丢。”
他选的人是赵破阵(龙国的一个大队长)。
赵破阵带着一小队龙影卫,趁夜色摸到东线战场——铁鹰锐士砍杀八岐大蛇的地方,式神残骸还没清理完,黑羽在月光下被风吹得打旋。
赵破阵把帛布揉了两下,揉出折痕,但不揉破,然后丢在一块被劈裂的岩石下面,压了半块碎石在上面。
压的位置很讲究——不能压住全部,要露出帛布的一角,让风吹得晃,但又晃不走。
做完这一切,赵破阵带人撤回,全程没留下脚印。
他是特种兵出身,踩在硬土上不留痕迹是基本功。
第二天一早,脚盆鸡幕府的侦察忍者发现了帛布。
忍者的番号是“影部”,直属山本耀司,不由雷克斯的联合指挥部调遣。
他在打扫东线战场时,看到岩石下有东西在飘,走过去捡起来,帛布上沾了露水但字迹清晰可辨。
他看完,把帛布塞进怀里,直接越级报给了山本,没有经过加密频道。
山本耀司是在初始领域,鸟居下接到的帛布。
他盘腿坐在蒲团上,身侧放着妖刀村正,面前摆着式神修复阵。
本命大蛇的八个脑袋,正在国运温养下缓慢重生,蛇颈上的断口还覆着新生组织。
他接过帛布,只看了第一行,手指就把帛布边缘捏皱了。
“前约”——什么前约?谁和谁的约?
铁穹之败,足证诚意——铁穹的失败怎么会变成诚意的证明?
除非铁穹是故意输的。
为什么故意输?为了让龙国相信白头鹰的诚意。
然后呢?然后“中线主力佯退”。
佯退——假装撤退。
也就是说,第一波攻势结束后的停火,不是雷克斯打不下来,是他在履约。
山本把帛布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好几遍。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空白处只有一个淡淡的指印,指纹模糊,无法识别。
越模糊,越像真的。
他的手指开始不自觉地敲打膝盖。
这是他的习惯,在加密频道里等雷克斯下命令时养成的。
那时候他等来的是“顶住”,等来的是铁穹全军覆没,等来的是他在东线跪着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来支援。
现在他拿着这封信,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问题:如果铁穹真是在履约,那履约的代价,是脚盆鸡的式神全灭。
换句话说,白头鹰拿脚盆鸡的命,当了自己谈判桌上的筹码。
他没有把帛布交给加密频道,他把帛布收进了袖子里。
当天下午,山本耀司以“身体不适”为由,缺席了雷克斯召集的联军战术协调会。
这是五国联盟成立以来,脚盆鸡第一次缺席会议。
雷克斯的全息沙盘上,东线的盟友标记没有亮起。
他问技术官:“山本呢?”
技术官查了一下通讯记录,如实的说。
“山本那边没有请假,也没有派人代席。”
雷克斯只好说:“再等等。”
等了大概十分钟,东线标记还是灰的。
雷克斯说了一句。
“不等了。”
开始通报下一阶段的作战构想。
他的语气和之前一模一样,平稳,精准,每个单词都像用尺子量过。
但所有人都听出来,他食指在桌上敲了好几下。
维多利亚是第二个察觉异常的。
不是因为山本缺席,是因为山本缺席之后,皮埃尔的表情。
皮埃尔坐在虚拟会议桌靠后的位置,一手托腮,一手转高脚杯,眼睛在雷克斯和维多利亚之间来回切换。
他的嘴角有一道极细微的弧度,不是笑,是正在憋笑。
维多利亚看到了这道弧度。
她没说什么,但她记住了。
会后,维多利亚主动联系了山本。
用的是两人撤退途中秘会时,约定的独立加密频道。
频道接通时,山本正在鸟居下磨刀。
他把磨刀石推到一边,把帛布的内容逐字复述给维多利亚听。
复述完之后两人都没有说话。
维多利亚说了一句:“你能确定是真的?”
“真假不重要。”
山本的声音从频道里传出来,很沉。
“重要的是雷克斯从来没提过这件事。”
频道里安静了几秒,维多利亚说:“下次会议,我也不会去。”
第二天,第二次联军战术协调会,缺席的人变成了两个。
雷克斯站在全息沙盘前,看着东线和北线两个灰色标记,食指悬在控制面板上,迟迟没点下去。
技术官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弹幕不知道这些细节。
全球直播只拍到公开画面——会议桌前少了两个人,弹幕已经开始猜测。
“脚盆鸡和约翰牛一起翘会?”
“这是内讧?”
“被龙国打崩之后开始互相甩锅了吧。”
“笑死我了,五国联盟连会都开不齐。”
但也有人往更深一层想,发了一条弹幕:
“不会是龙渊那边做了什么吧。”
这条弹幕被踩了一千多次,理由是“太高看龙国了”。
城墙上,龙渊看着加密频道截获的通讯量数据。
姜若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过去四十八小时内,脚盆鸡和约翰牛之间的独立加密通讯,次数是之前的八倍。
脚盆鸡和白头鹰之间通讯量下降了六成。
高卢鸡和白象联邦之间没有显著变化。”
“有效果了。”
“离间的种子已经埋下了,但发芽需要时间。”
姜若雪高兴地说。
“需要多久?”
“看孙武下一步想做什么?”
孙武正在城门口,那块石头上整理帛布。
他把炭条搁在膝盖上,在已写满的帛布背面又写了两行字。
龙渊走过去看,写的是——“疑生则隙,隙生则间,间生则独。彼独而我众,可一战而定。”
他把帛布递给龙渊,站起来整了整布衣。
“山本起了疑心,但还没发作。
下一步要让他发作。”
孙武沉思地说。
“怎么发?”
“给他一个公开羞辱雷克斯的理由,或者给雷克斯一个公开怀疑山本的理由。
哪种都行,最好是同时给。”
孙武说完,转身去端他那碗凉了的薄荷水。
龙渊把帛布卷起来收好,走向城门口。
赵破阵正蹲在路边用油石磨短刃,看到龙渊过来,站起来要行礼,龙渊摆手示意不用。
“上次丢信的地方,再去一次。”
龙渊客气的说。
“这次丢什么?”
“什么都不丢,这次去——找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