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蛋觉得今晚不对劲。
首先是李白。
李白平时靠在城墙角喝酒,一壶酒能喝一整夜,中间睡过去好几次。
今晚他没睡,他从小树林里捡了一捆枯枝回来,往城门口的空地上一放,又去捡第二捆。
然后是霍去病,霍去病平时这个点已经回马厩喂马了,今晚他没去。
他蹲在枯枝堆旁边,用打火石一下一下地擦火星子,火星溅在枯枝上,灭了,又擦。
他旁边蹲着岳飞。
岳飞手边放着一捆松木,松木是他训练完从城外小树林现砍的。
他正用匕首把松木削成细条,削得极慢,每一根粗细均匀,长短一致。
老陈头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默默去城门口把狗蛋搬剩下的柴禾全抱了过来。
龙渊从城墙上走下来时,空地上的枯枝已经堆了半人高。
李白把最后一捆枯枝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碎叶,对龙渊说了两个字:
“火锅。”
龙渊看了一眼那堆枯枝,又看了一眼围在旁边的霍去病、岳飞、鲁班和狗蛋。
狗蛋正蹲在地上用嘴吹火星子,吹得满脸通红,火没着,鼻涕差点滴下来。
鲁班从腰间的竹筒里,倒出一点刨花——干燥松木刨花,平时用来垫墨斗的——往枯枝底下一塞,拿过霍去病的打火石擦了一下,刨花着了。
火苗舔上枯枝,噼里啪啦响起来,火光照亮了城门口的半堵城墙,雉堞上的草拌泥被映得发红。
锅是鲁班临时打的,不是铁锅,是石锅。
他从东南丘陵捡回来一块青石板,凿了一个晚上,凿出一口三尺见方的浅底石锅,锅壁厚过两指,架在石头上,稳得能扛住冲车。
锅底盛着清水,水里扔了几块狗蛋从河边捡回来的卵石。
鲁班说:“卵石烧热了能保温,水不容易凉。”
狗蛋不解的问:“为什么?”
鲁班说:“石头吸热比水慢,但散热也比水慢。”
狗蛋没听懂,但记住了“石头吸热”四个字。
食材是姜若雪从现实世界,兑换好传送进来的。
系统商城没有“火锅食材”这个分类,她用的是战略分析局的特殊权限,把兑换条目拆分成最小单位。
肉类拆成“蛋白质补给”,蔬菜拆成“纤维素补给”,蘸料拆成“调味品补给”。
传送进来的包装袋上,印着白头鹰联邦的军用后勤编码,狗蛋不认识英文,举起来给龙渊看。
龙渊说:“这是雷克斯的物资。”
狗蛋愣了。
龙渊又说:“缴获的。”
狗蛋咧嘴笑了。
牛肉切得很薄,铺在石板上,血月在肉纹上反光。
羊肉卷成筒状,码在陶盘里,边缘微微化冻。
蔬菜有白菜、茼蒿、蘑菇,还有几块豆腐。
豆腐是嫩豆腐,装在木盒里,用河水泡着。
蘸料是蒜泥、麻酱、韭菜花,还有一小碟辣椒油。
辣椒油装在一个粗陶小碗里,碗底沉着几颗花椒粒。
李白凑过来闻了一下,打了好大一个喷嚏。
围坐的人比龙渊预想的多。
霍去病把白袍下摆扎进腰带,盘腿坐在地上,膝盖上放着空碗,筷子已经拿在手里了。
岳飞坐他旁边,碗筷摆得整整齐齐,筷子是两支削得一模一样的松木细棍。
鲁班在调火候,用一根长木棍拨弄火堆里的枯枝,火星往上飘,混进夜风里。
墨子坐在鲁班对面,膝盖上摊着那卷没画完的图纸,边看边吹碗里的热气。
李冰和郑国刚从河边回来,衣襟下摆还湿着。
郑国说:“鱼嘴的木桩已经打好,明天可以开挖第一条引水渠。”
李冰说:“飞沙堰的基址也定了,在河道转弯处的下游。”
两人接过狗蛋递来的碗筷。
嬴政坐在石门旁边,没往火堆边凑。
他面前也摆了一只碗一双筷,碗是陶碗,筷是竹筷,和所有人一样。
李白端了一杯酒,走过去放在他面前,说:“陛下,喝酒。”
嬴政看了他一眼,接过酒杯,没有喝,但也没有放下。
龙渊坐在火堆正对面,背靠城墙,手里端着碗,碗里有几片涮好的牛肉。
他右边是姜若雪的全息投影——她以远程通讯的方式参加了这场火锅。
投影框悬浮在雉堞旁边,画面里姜若雪也端着一碗泡面。
碗是白瓷碗,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
她的背景是一间亮着日光灯的办公室,桌上铺满了战场态势图和数据分析报表,堆得比她的肩膀还高。
狗蛋对着投影喊了一声:
“姜姐姐!你吃的是什么?”
姜若雪用筷子挑起一根面条:
“泡面,酸菜味的。”
狗蛋接着问:“什么是泡面?”
姜若雪顿了顿,说:
“等你打完仗,我寄一箱给你。”
狗蛋开心的回应,站起来对着虚空伸出小指。
姜若雪愣了。
龙渊替她翻译:“他要跟你拉钩。”
姜若雪把筷子放下,对着摄像头伸出小指,动作不太自然,但做了。
李白夹起一片羊肉,羊肉在沸水里滚了三滚,他夹出来往麻酱里蘸了蘸,塞进嘴里嚼了嚼。
他嚼得极慢,眼睛盯着肉,神情像是在品一首从来没读过的诗。
然后他放下筷子,站起来,举着酒葫芦对全场说:
“此肉当得一诗。”
他喝了口酒润喉,刚张开嘴,霍去病却如此说:
“先吃肉,诗等会。”
李白被噎住了,全场笑成一片。
嬴政没有笑,他端着酒杯慢慢抿了一口,然后夹了一片牛肉,放嘴里嚼了很久,像是在嚼一段很长的往事。
玄奘坐在火堆另一边,面前只有一碗清水煮白菜,没蘸料。
他吃得慢,一片菜叶分三口,每一口嚼完才夹下一片。
霍去病端了一碟辣椒油放在他旁边,说:“法师,尝尝。”
玄奘看了一眼辣椒油,微微颔首,把白菜往辣椒油里蘸了一下,放进嘴里,嚼了三下,额头上开始冒汗。
霍去病不敢笑了,赶紧递水。
龙渊把碗放下,说:“这几天的情况,外面的情况,跟你们说说。”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连远处的狗蛋都往这边走了几步,抱着胳膊靠在城墙根下,不说话,但听得很认真。
姜若雪的声音从投影里传出来。
她先说龙国境内的情况——十四亿人从绝望到沸腾。
在镜头前哭了很久的女孩,现在每天在直播间里教人做手工,做的第一件东西是石头护身符,仿的就是龙渊放在垛口上那种石头。
有个班的学生联名给龙渊写信,信里只有一句话:
“我们还在地理课上,画过龙国领域的地图,没想到有人真的在那里打仗。”
食堂阿姨又发了一条帖子,说今天晚饭全校都吃完了,没有人剩下。
沙盘老兵的新帖被置顶到了国防论坛首页,标题是《我的推演全错了,但我很高兴我错了》,底下点赞最高的一条评论是:“你没错,你只是没算到五千年。”
然后是国际情况,五国国内各有各的麻烦。
白头鹰联邦国会,正在酝酿对雷克斯的质询,第一波攻势全部受挫,铁穹计划二十四具遗骸至今躺在龙国城外的荒原上。
约翰牛帝国国内舆论在吵,有人质问维多利亚为什么要签五国公约,有人质疑她把石中剑丢了还算不算骑士王姬,有人直接骂她是“霍去病的手下败将”。
脚盆鸡幕府最安静——山本耀司封锁了所有战报,国内民众只知道,第一波攻势受挫,不知道本命式神全灭,不知道黄泉比良坂的禁忌术正在倒计时。
高卢鸡共和国最热闹。
皮埃尔回国后,接受了一场公开采访,他说:
“第一波攻势我是最后一个投入的,也是第一个撤出的。
有人说我墙头草,我不否认,但墙头草的生存率,各位可以查一下国运游戏的统计数据。”
白象联邦最沉默。
拉杰的愿力军团大部分放下了武器,国内种姓势力的元老院正在施压,要求他重新开战。
拉杰把停火协议原件复印了三千份,亲自去各个邦张贴。
龙渊把涮好的一筷子白菜夹进碗里,说:
“听起来,我们暂时不需要担心五国联手。”
嬴政放下酒杯:
“五国从未联手。
寡人当年灭六国,六国若真联手,秦兵出不了函谷关。”
他站了起来,踱到火堆边。
“但他们没有,因为六国各有各的算盘——楚怕齐,齐怕赵,赵怕秦,韩魏夹在中间谁都不敢信。
今日之五国,与昔日之六国,如出一辙。”
孙武坐在角落里,膝盖上铺着帛布,炭条还在手里。
他今晚没怎么说话,一直在听。
听到这里,他在帛布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帛布递给龙渊。
上面写着:用间有二。因间者,因其乡人而用之。内间者,因其官人而用之。
龙渊接过帛布,看了一眼。
孙武没有解释,他不需要解释——在场的人都懂了。
皮埃尔是“内间”——他不需要被策反,他本身就是墙头草。
拉杰是“因间”——他不需要被说服,他只需要一个台阶。
至于山本和维多利亚的秘会,那是现成的裂痕。
火锅吃到后半夜,汤底换了三次,枯枝烧光了又去捡。
狗蛋把一块豆腐捞进碗里,烫得直吹气,吹完抬头说:
“大人,如果五国再打来,我们守得住吗?”
龙渊没回答。
鲁班替他回答了:“吊门重做了。”
墨子接了一句:“暗格弩机也校准了,城墙外围二十四组尖枝,够绊住第一波冲锋。”
李冰说:“水渠再有三天就能挖通。水通了,田能种。田能种,粮能收。粮能收,城能守。”
郑国补了一句:“水能守城。护城河可以用我们挖的渠来引水。”
狗蛋听完,把豆腐吞下去,擦了擦嘴角的麻酱。
他看着火堆边这些人,忽然觉得之前用来吓自己的那些念头很好笑。
五国联军打过来那天,他蹲在城门口,手里攥着石头,腿在抖。
现在他不抖了,不是不害怕了——是忙忘了。
霍去病忽然站起来,指着李白说:“你的诗还没念。”
李白站起来,酒葫芦已经重新灌满。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火堆念了两句,不是诗——是新的诗,还没写进《李太白全集》。
念完之后全场安静了一瞬,霍去病说好。
岳飞说好。
嬴政没有说话,但点了点头。
玄奘双手合十。
墨子把图纸放下,狗蛋端着碗站起来敬了李白一碗薄荷水。
火锅在凌晨散场。
鲁班把石锅里的汤倒进河里,说不能浪费,下游还能浇田。
李冰说这话对。
龙渊走上城墙,天边已经透出灰白。
他把垛口上那块石头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又放回去。
石头被夜露打湿了,摸着凉。
远处五国联军的营地,灯火还没全灭,炊烟稀稀拉拉的。
姜若雪的通讯面板亮着,她还没下线,碗已经空了,荷包蛋的痕迹在碗底凝成一层薄油。
她忽然说:“下次火锅是什么时候?”
龙渊说:“打完仗。”
姜若雪说:“好。”
通讯关闭,晨风从城墙上吹过来,龙渊把袖口卷下来,遮住了手腕上细密的汗珠。
城内,狗蛋已经睡下了,蜷在城墙根下,身上盖着鲁班给他打的草帘,嘴角还沾着麻酱。
霍去病回了马厩,白马的鼾声从马厩里传出来。
李白靠在垛口上,酒葫芦搁在肚子上,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孙武坐在城门口,就着篝火的余烬还在帛布上写着什么。
嬴政依旧站在石门处,冕冠的珠帘在夜风中纹丝不动。
龙渊把手里的石头放回垛口,对着天边即将亮起来的那道灰白色,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