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武被召出来的方式,和之前所有人都不一样。
石门没响,金光没闪。
龙渊在意识中选中他的名字之后,石门内只走出来一个穿布衣的老人,步履不快不慢,手里没拿武器,腰间没挂竹简。
他走到龙渊面前,微微一躬,问了一句话:
“茅房在哪儿?”
龙渊愣了一下,指了指城角临时搭的草棚。
孙武走过去,出来之后整了整衣襟,在城门口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来,开始看天。
霍去病正好骑马路过,看了这个老人一眼,回头问龙渊:
“陛下,这位先生是来做什么的?”
龙渊说:“他是孙武。”
霍去病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弹幕的反应比霍去病还大。
停火期间直播没关,镜头切到城门口时,弹幕还在刷“鲁班墨子YYDS”。
孙武一出来,弹幕停顿了片刻,然后疯狂滚动——“孙武?《孙子兵法》那个孙武?”
“兵圣本人??”
“我还以为是个老农。”
“他刚才问茅房你们听到了吗?”
“兵圣也要上厕所的。”
孙武坐在石头上,把布衣下摆整了又整,终于铺平了,然后抬头看龙渊:
“有茶吗?”
龙渊让狗蛋去端水。
狗蛋端着陶碗跑过来,碗里还是薄荷水。
孙武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没说好坏。
他把碗搁在膝盖上,开始环顾四周。
城墙上的雉堞,城门口的吊门,甬道里的翻板,暗格里的弩机,埋在地下的地瓮,插在城外的尖枝。
他看得很慢,每看一处,会停顿一下,像是在心里记一笔。
看完之后他说:“防御不错,谁做的?”
龙渊说:“鲁班和墨子。”
孙武点点头:“攻守兼备,但守城不是打仗的全部。”
他站起来,把陶碗还给狗蛋,然后对龙渊说:
“陛下召臣出来,想做什么?”
龙渊直接说:
“我想知道下一次五国联军会怎么打?”
孙武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反问:“陛下以为,五国之间,关系如何?”
龙渊把停火前的战况,简要复述了一遍。
东线山本最先被打崩。
北线维多利亚落马。
西线皮埃尔磨洋工。
南线拉杰直接放下武器。
中路雷克斯撤得最快。
孙武一边听一边用手指在膝盖上画圈,听完了,他沉思地说:
“五国从未真正联合。”
他蹲下来,捡起一块小石子,在地上画了五个圈。
中间一个大圈,外面四个小圈。
“这是白头鹰,这是其他四国。”
他用石子在五个圈之间连线——白头鹰和其他四个都连着,其他四个之间却没连。
“陛下请看,脚盆鸡的式神被全灭时,谁救了它?没人。
约翰牛的骑士团被穿透时,谁挡了霍去病?没人。
高卢鸡的魔法师团被李白反控时,谁支援了?没人。
白象联邦放下武器时,谁拉了他们一把?还是没人。”
孙武把石子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不是联盟,这是五根手指——握在一起是拳头,但雷克斯握不住。
因为每一根手指都有自己的骨头。”
他站起来,负手在城门口踱了几步。
“山本耀司和维多利亚在撤退途中秘会过,陛下可知?”
龙渊点头。
姜若雪的情报网,已经捕捉到了撤退路线上的异常停留。
“他们秘会,却不通过雷克斯的加密频道,说明什么?”
孙武停下来,看着龙渊。
“说明脚盆鸡和约翰牛已经不信白头鹰了。
不信,又不敢公开决裂,只能私下勾连。
这种关系,在兵法上叫‘将疑’——将领之间互不信任。
将疑则卒不附,卒不附则阵不固,阵不固则一触即溃。”
狗蛋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但他记住了“一触即溃”四个字。
他小声问霍去病:“溃是什么意思?”
霍去病说:“就是跑,跑得比你还快。”
狗蛋说:“我没跑过。”
霍去病拍了拍他的肩。
孙武继续往下说。
“白象联邦的拉杰,为什么主动放下武器?”
龙渊说:“玄奘度化了他的愿力。”
孙武却摇头。
“玄奘是外因,内因是拉杰本就不想打。
白象联邦在五国公约上签字时,他是最后一个签的。
签字前犹豫了三秒,三秒——在战场上够死三次了。”
他竖起三根手指,然后一根一根收回去。
“犹豫第一秒,说明他对战争有疑虑。
犹豫第二秒,说明他对盟友不信任。
犹豫第三秒,说明他已经开始计算退路。
这种人,不需要度化。
给他一个台阶,他自己就会下来。”
“高卢鸡的皮埃尔,”
孙武没停,继续说。
“在加密频道里说过一句话——‘我就知道不应该签那份公约’。
这句话是公开说的,故意让所有人听到。
故意让所有人听到的话,一定不是真话,真话是他后面说的。
他对副官下令减速时说了什么?
‘慢到我们到的时候,别人已经替我们打完了。’
这是保存实力,保存实力的人,不是盟友,是看客,看客不打逆风仗。”
龙渊听到这里,眼睛眯了一下。
“所以,”
孙武站定,把双手负在身后。
“五国联盟,实则三分。
雷克斯是龙头,但龙身已经断了三节。
山本和维多利亚是残肢,还在动,但血液不通。
拉杰和皮埃尔是尾巴,尾巴不会帮龙头咬人。
下次开战,只要打疼其中一国——只需打疼一国——其余四国不会全来救。”
龙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第二个问题:
“如果雷克斯不动呢?”
孙武肯定地说:
“他会动,不是因为他想动,是因为他的国内压力逼他动。
第一波攻势是他牵的头,五国签的是他拟的公约,基因战士全灭是他的责任。
他不打,他的国内会先崩。
他不是在等时机——他是在等台阶,和拉杰一样。”
城墙上安静了片刻。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到夜空中,灭了。
狗蛋往篝火里添了一根柴。
孙武重新坐回石头上,整了整布衣下摆。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武器,不是竹简,是一卷空白的帛布。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炭条,削尖了,在帛布上写下了两个字。
伐谋。
“臣在吴宫教战时,阖闾问我:兵者何以为先。
我说:上兵伐谋。
阖闾问:何为伐谋。
我说:不战而屈人之兵。
阖闾说:太难。
我说:不难,谋不是计,是人。
你看清楚对方的主将想要什么、怕什么、信什么、不信什么,你就算好了他的每一步。
算好了他的每一步,你就不用打。
他会替你打自己。”
龙渊看着帛布上的两个字。
伐谋。
“臣老矣,不能替陛下上阵杀敌,也不能替陛下修城墙挖沟渠,但臣可以做一件事——教人。”
孙武将帛布铺在膝盖上,炭条重新沾了沾墨。
“陛下的将领个个都是千古名将,能打,但打仗和伐谋是两回事。
岳飞会破阵,他能看出山本和维多利亚的秘会吗?
霍去病八百骑破万敌,他能在开战前就让敌军自己先乱吗?
他们会的,臣不教。
他们不会的,臣教。”
从这一天起,城门口的石头旁边多了一块帛布。
帛布上写的不是兵法,是五国天选者的个人档案。
雷克斯,左眉旧疤,情绪激动时疤痕发红。
控制欲极强,加密频道里不允许别人先挂断,信任数据超过信任人。
山本耀司,祖辈有战争创伤,对“被轻视”极度敏感。
妖刀村正会侵蚀心智,情绪波动越大,式神越强——但也越不可控。
维多利亚,贵族出身,极度看重荣誉。
石中剑是她的力量也是她的枷锁——剑在人在,剑失人失。
皮埃尔,外交官出身,没有军人荣誉感。
唯一的软肋是喜欢被人当成聪明人——只要夸他精明,他就会往后退。
拉杰,被国内种姓压力推上来的天选者。
他不想打仗,但不打会被国内骂。
他的愿力体系依赖内心平静——只要让他平静不下来,愿力自溃。
这些档案不是姜若雪给的,是孙武自己写的。
他每天坐在城门口,回放直播录像,一帧一帧地看,把每个人的微表情、语气停顿、眼球转动方向全部记下来,然后总结成一句话——这个人的“将之动”。
他在帛布上写道:
“将有五危:必死可杀,必生可虏,忿速可侮,廉洁可辱,爱民可烦。
凡此五者,将之过也,用兵之灾也。”
这段原文和五位天选者一一对应,写在帛布的下方,字迹工整,力透布背。
霍去病某天训练回来,蹲在帛布前看了片刻,抬头问孙武:
“先生,我的弱点是什么?”
孙武看了他一眼。
“你?必死可杀。
你太不怕死了。”
霍去病咧嘴一笑,无奈的说:
“那改不了。”
孙武也笑了一下:
“不用改,知道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