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把最后一根木楔,砸进雉堞的榫眼时,天刚黑透。
他用手掌拍了拍木头,木头纹丝不动。
他转头对狗蛋说:“上来,蹦两下。”
狗蛋二话不说,爬上新修的城墙段,双脚并拢往上跳。
蹦了三下,城墙没晃,木框架里的碎石没掉渣,草拌泥上的裂缝也没多出一条。
鲁班点了点头,在腰间的竹片上记了一笔。
狗蛋跳下来,拍着裤腿上的泥,随即问:
“大叔,这就算修好了?”
鲁班回应:“能挡普通弩箭,挡不住冲车。”
狗蛋问什么是冲车,鲁班没答。
他在想别的事。
墨子也在想。
他站在城门口,手里拿着那卷没画完的城防图纸,看着城外五国联军的营地灯火。
停火第二天,雷克斯的炊烟比昨天更密了。
北边有隐隐约约的马蹄声,不是冲锋,是调兵。
西边有人在唱歌,不是魔法,是圣殿骑士团的晚祷。
南边很安静,拉杰的愿力军团没动静。
东边最安静,山本的式神残骸还没清理干净,黑羽在荒原上被风吹得打旋。
墨子把图纸卷起来,转身去找鲁班。
两人在城墙根下碰的头。
鲁班坐在地上,正用竹锯削一根木条。
墨子把图纸铺开,图纸上新添了十二处标注。
吊门已经做好了,城头翻板画了一半。
暗格弩机只标了位置没标数量。
还有三道悬梁、四处陷坑、一段可以随时拆掉的栈道。
鲁班看了片刻,抬头看墨子:
“你要守城?”
墨子说:“守城是墨家本分。”
鲁班兴奋地说:
“你会守,我会攻。
咱俩凑一块,能守也能攻。”
墨子摇头:“我不攻,我的机关不杀人。”
鲁班把锯子放下,说了一句:
“不杀人,可以杀别的。”
他捡起一根木条,用炭条在上面画了个简图。
一个齿轮咬合另一个齿轮,齿轮带动连杆,连杆末端挂着一只木槌。
木槌砸下去的位置画了个圈,旁边注了两个字——地音。
“敌军踩上去,地底下埋的瓮会扩音。
守城的人贴着瓮壁听,从脚步声中可以判断敌军人数和距离。”
墨子看着那个简图,眼神亮了一瞬。
他拿过炭条,在鲁班的图旁边加了一个零件——一个卡在齿轮中间的楔形木块。
“加上这个,不想让它响的时候可以锁住。
锁住就听不见,听不见就不会误判。”
鲁班看了一眼,嗯了一声。
从这一刻开始,两个人没有再分开过。
城内三百子民被重新编组。
狗蛋这一组归鲁班管,鲁班让他们去小树林砍木头。
不是砍树,是砍树枝。
他要求每根树枝拇指粗细,三尺长,一头削尖,在盐水里泡一刻钟,再捞出来晾干。
狗蛋问泡盐水干嘛,鲁班说:
“泡过盐水的木头,干了以后比没泡的硬三成。”
狗蛋不懂三成是多少,但他记住了。
他带着十二个小伙伴蹲在河边,一边哼李白的诗一边削树枝,削完泡,泡完晾。
十二个人削了一整天,削出来四千根尖枝。
鲁班验收时随机抽了几根往地上扎,全部入土过寸。
他说:“够了。”
这些尖枝被插进城墙外围的地面,不是乱插。
鲁班在城墙根往外五十步的范围内,画了二十四个方框,每个方框插一组。
尖枝斜插,尖头朝外,根部埋深五寸,露出来的部分刚好能绊住一个人的脚踝。
这是第一道防线——脚绊。
岳飞的背嵬军正在城外训练,路过时看到了,一个老卒蹲下来摸了摸尖枝的削口,对身边的弟兄说:
“这玩意扎进脚脖子,至少瘸三天。”
弟兄说:“扎的又不是咱们。”
老卒说:“所以才要多插点。”
墨子的一组负责城门区域。
他把吊门重新校准了一遍。
狗蛋试吊过的那套滑轮组,被他拆了重装,绳子从单股换成双股,滑轮从两个加到四个。
现在狗蛋再拉,一只手就能把整扇吊门升上去。
吊门后面是翻板,翻板装在城门甬道的中段,平时是平的,一拉绳翻成竖的,刚好把甬道堵死。
翻板背面镶着铁片,铁片是从铁鹰锐士打完仗,回收的断戈上拆下来的。
秦戈的铁质极好,断口处磨一磨就能用。
铁鹰锐士的百人长,亲自把收集到的断戈送到城门口,往地上一放,说:
“还有一批在打扫,稍后就送来。”
墨子接过断戈,掂了掂重量,问:“这种戈,你们一人配几把?”
百人长说:“正戈一柄,副戈一柄,副戈一般不用。”
墨子说:“那断的都是正戈?”
百人长点头。
墨子沉默了一瞬,然后说:
“断了的正戈,守城比攻城好用。”
翻板之后是暗格弩机。
这是最费工的一道机关。
墨子在城门内侧的墙体内,掏了八个暗格,暗格里藏秦弩。
秦弩的扳机用细麻绳连到城门甬道下的压力板——敌军踩上去,压力板下沉半寸,细麻绳绷紧,扣动扳机。
八张弩的射击孔,分别开在甬道两侧墙壁的不同高度,有的高及胸口,有的低至膝盖。
墨子调整了三次射孔角度才满意。
他仁慈的说道:
“弩箭不射要害,膝盖、肩膀、手腕。
射中了,人动不了,但能活着。”
狗蛋蹲在旁边看了很久,忍不住问:
“先生,为什么不直接射死?”
墨子把最后一张弩的麻绳系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射死一个人,他的同伴会愤怒。
射伤一个人,他的同伴要抬他,还要分心照顾。
一场仗打完,伤员拖住的人比死人更多。”
他顿了顿,又说。
“而且,伤者能活着回去。
活着回去的人会告诉别人,这座城,不易攻。”
狗蛋没全听懂,但他记住了“不易攻”三个字。
鲁班在东城墙外侧,布置的第三道防线规模最大。
他管它叫“地瓮阵”。
他从系统商城兑换了二十口大陶瓮,每口半人高,瓮壁厚过两指,倒扣着埋进城墙外侧的地下。
瓮口朝下,瓮底朝上,瓮底凿了一个小孔。
守城的人把耳朵贴在小孔上,能听到方圆三里内的地面震动。
骑兵的马蹄、步兵的脚步、装甲车的履带、甚至基因战士的赤脚踩地声,各有不同的震频。
鲁班让背嵬军帮忙做测试——骑兵在城外跑一圈,步兵走一圈,铁鹰锐士穿铁靴踩一圈。
他在每一口瓮前蹲着听,把三种震频分别记在竹片上。
听完之后他对墨子说:
“重骑兵的蹄声最沉,震幅大。
基因战士脚步最轻,但节奏密。
履带最均匀,像碾磨。”
他把竹片上的记录誊抄了三份,一份交给守城卫兵,一份交给岳飞,一份贴在城墙内侧供所有人观看。
贴的时候狗蛋凑过来看,看不懂。
鲁班继续说:
“不用全懂,你只要记住:
听到‘咚咚咚’是马蹄,听到‘刷刷刷’是履带,听到‘嗒嗒嗒’是脚板。”
狗蛋开心的说:
“记住了。
咚咚咚,刷刷刷,嗒嗒嗒。”
鲁班拍了拍他的脑袋。
墨子把剩下的时间,全用在了一道看似不起眼的装置上。
他在城墙外侧贴地开了一排小孔,手指粗细,孔距三尺,方向微微向上倾斜。
鲁班路过时停下来看了片刻,问:“这是什么?”
墨子说:“烟孔。”
鲁班说:“放烟?”
墨子点头的回应:
“我调的烟剂,用湿艾草加硫磺粉,点火后出白烟。
白烟无毒,但浓,呛眼。
烟孔出口朝上,烟出来刚好在人脸高度。
敌军冲到城下,烟一喷,眼睛睁不开,只能退。
退了就不可再进——因为烟不伤人,只会让人流泪咳嗽。
但咳嗽流泪的人,没法冲锋。”
鲁班说:“你真不杀人。”
墨子说:“不杀人,但能让人不想再来。”
后半夜,狗蛋坐在城墙上,把削好的尖枝最后一捆码放整齐。
月光从血月转白,照在新修的雉堞、吊门、翻板、暗格弩机和埋了地瓮的硬土上。
墨子坐在城门口,借着火光继续画图纸。
鲁班靠在小树林边的树桩上,锯子搁在膝盖上,半闭着眼,没睡着。
城内三百子民大部分已经睡了。
老农靠在城墙根下,膝盖上盖着粗布。
霍去病的白马在马厩里打了个响鼻。
李白躺在垛口阴影处,酒葫芦抱在怀里,偶尔嘟囔一句诗。
岳飞带着背嵬军在城外巡视,脚步声远一下近一下。
嬴政站在石门内,冕冠的珠帘在夜风中一动不动。
玄奘还在城头打坐,僧袍下摆被风吹起一角又落下。
龙渊从城墙上往下看。
月光照在新修好的东城墙上,草拌泥已经干透了,颜色从深褐变成浅黄。
他把手放在垛口上,摸到的不是酥松的碎石,是平整坚硬的墙面。
他身后,姜若雪的通讯光幕亮着,数据面板更新了战场防御评估。
评估结果只有两个字:极高。
“这道防线叫什么?”
姜若雪好奇的问。
龙渊想了想。
“非攻。”
“非攻是理念,防御体系总得有个名。”
龙渊看了一眼城门口,还在画图的墨子,又看了一眼靠在树桩上打盹的鲁班。
“铁壁,铁壁非攻。”
姜若雪沉默了一息,好像在咀嚼这四个字。
然后她说:“很贴切。”
龙渊没回话,他弯腰把垛口上那块石头拿起来。
石头还是老样子,拳头大小,棱角分明。
他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回原位。
他身后的城墙上,新装的暗格弩机在月光下沉默不语。
埋了地瓮的土,还在微微散发白天暴晒后的余温。
尖枝斜插在地里,风从远处吹过来,尖头上挂着的细微灰尘晃了晃。
远处,五国联军的营地灯火还在闪烁,雷克斯的炊烟还在冒。
山本的东边太安静了。
维多利亚的马蹄声在北边隐约可闻。
所有人都知道停火只是喘口气,但这一夜,龙国领域的城墙是完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