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火协议签完的第一个清晨,龙渊是被锤子声吵醒的。
他在城墙上靠着垛口睡了半宿。
睁眼时天刚蒙蒙亮,血月已经沉下去,东边泛着灰白色。
狗蛋把一件粗布外衣盖在他身上,不知道是谁的。
他坐起来,后背硌得发酸,脖子有点僵。
城墙下,修补豁口的老农已经在干活了。
锤子砸在石头上,一下接一下,不急不慢。
龙渊站起来,把外衣叠好放在垛口上。
他往城外看了一眼,五国联军的营地还在,炊烟还在冒。
坦克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雷克斯没走。
停火协议的有效期是“直至任何一方重新开火为止”——换句话说,枪响的那一刻,和平就结束。
他把目光收回来,往城内看。
城内更忙。
三百个初始子民全部出动,翻地的翻地,搬石头的搬石头,修城墙的修城墙,但效率不高。
城墙豁口只补好了一处,还有三处敞着。
城门口那片田垄,被霍去病的马蹄踩得稀烂,重新翻了一遍,翻出来的土还是干的。
狗蛋带着几个小子在河边打水,用陶罐一罐一罐往地里浇。
浇一罐,渗下去半罐,剩下的流成泥汤,地太旱了。
龙渊走下城墙,他先去了城门口。
田垄的土用手一捏就碎成粉末。
他蹲下来,把土放在掌心搓了搓。
不是没肥力,是没水。
城后的小河水量不大,浇田勉强够,但浇不到远处。
东南边那几座光秃秃的丘陵下面是硬土层,如果有水引过去,可以开梯田。
但引水需要渠,需要能把河水分流的人。
他又去了城墙豁口,豁口一共四处。
东边那处最大,被式神的黑火烧过,石头表面熏得发黑,缝隙里的灰泥全酥了。
老农正用锤子把烧酥的石块敲下来,敲一块掉一堆渣。
他说:“大人,石头不够。”
龙渊看了看城墙根下堆着的碎石,都是之前从城墙根撬出来的,量不多,只够补一个半豁口。
“石料从哪来?”
他认真的问。
“东南丘陵。”
老农指了指远处那几座秃山。
“但那山是硬石,铁镐啃不动。”
龙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需要水,需要石料,需要工具,需要人。
他的英灵殿里有五千年的人。
武将、谋士、帝王、诗人、僧人——都用过了,但还没召过工匠。
他走回城墙,坐到垛口边。
姜若雪的通讯面板在他面前自动展开,数据流在清晨的薄雾里泛着淡蓝光。
“早。”她说。
“早。”
龙渊回应说。
“我要修城,建议人选。”
姜若雪似乎早有准备,一份名单弹出来,只有四个名字—郑国,李冰,鲁班,墨子。
“郑国,战国末期水利家。秦王政元年受命入秦,修郑国渠三百余里,灌田四万余顷。关中自此为沃野,无凶年。”
“李冰,秦昭王时蜀郡太守。修都江堰。鱼嘴分水,飞沙堰溢洪,宝瓶口引水。三千年不坏,至今在用。”
“鲁班,公输般。工匠祖师。云梯、钩强、木鸢、石磨。世称鲁班锁、鲁班尺、鲁班锯——所有木匠的祖宗。”
“墨子,墨翟。墨家创始人。非攻兼爱,擅长守城。止楚攻宋,九攻九拒。墨家机关术与鲁班的木匠术正好互补。”
龙渊看完名单。
四个名字,两个治水,两个工匠。
他想起昨天嬴政在城墙上对拉杰说的话——“止戈不在统一,在人心。”
但人心需要根基,根基就是水、城墙、田地、房舍。
根基不牢,人心会散。
他闭上眼睛,英灵殿在意识中展开,他同时选了四个人。
因此石门开了。
不是轰然,是持续不断的低鸣。
四道身影从金色空间深处走出来。
最前面是个清瘦的中年男人,布衣草鞋,手里拿一卷竹简,竹简上画着沟渠走向图。
他身后是个精神矍铄的老者,腰间别着铜锸,目光如炬。
再往后两个人并肩而行——一个粗犷壮实,双手老茧,腰间挂着锯子和墨斗;一个布衣草鞋,面容清癯,手持一柄短尺。
郑国,李冰,鲁班,墨子。
四个人走出石门时,城内的三百子民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老农的锤子悬在半空。
狗蛋刚从河边打水回来,陶罐差点掉地上。
他旁边的小伙伴嘀咕了一句:“又来人了。”
狗蛋说:“这次不是打仗的。”
小伙伴问:“你怎么知道?”
狗蛋认定地说:“打仗的走路带风,他们走路带活。”
郑国走到河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他闭上眼睛,感受水流的速度和温度。
河面不宽,水量不大,但水流稳定。
他站起来,沿着河岸走了一段,用脚步丈量河道的宽度和落差。
随后他展开那卷竹简,用炭条在上面画了一条线。
线从河岸往东南方向延伸,绕过那几座光秃秃的丘陵,一直画到远处的低洼地。
“此处可修渠。”
他胸有成竹的说。
“引河水绕丘陵而行,丘陵背面是缓坡,可开梯田。
渠成之后,灌田不下三千亩。”
李冰站在他旁边,看着东南方向的地形,点了点头。
然后他伸手指向河道转弯处。
“此处筑鱼嘴,分流。”
又指向下游一处低洼地。
“此处设飞沙堰,泄洪。”
最后指向田垄方向。
“此处凿宝瓶口,引水。”
郑国看了李冰一眼:
“鱼嘴何形?”
李冰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半月形。
“半月鱼嘴,枯水期水入渠,洪水期水入江。
自然分流,不借人力。”
郑国看完,把自己竹简上的沟渠线改了一道弯。
“我这条渠,可以接在你的宝瓶口下面。”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十分钟,两个相隔两百多年的水利家,在一条小河边完成了跨时代的合作设计。
龙渊站在旁边,全程没说一句话。
他不需要说,他只需要把对的人召出来。
城内,鲁班已经走了一圈。
他把每一处城墙豁口都摸了一遍,用手敲了敲被烧酥的石块,又蹲下来看了看城墙根的地基。
地基是硬土,没问题。
墙体是石灰岩,硬度够但韧性差。
他站起来,对龙渊说了一句:
“石头不够。”
“东南丘陵有石头。”
龙渊如实的说。
“开不出来,硬石要铁镐。”
鲁班拍了拍腰间的锯子。
“但我可以先做木石混筑。
木头做框架,碎石填心。
修得快,挡得住,等铁镐有了再换全石。”
他转身走向城墙东侧豁口,开始分配人手。
他把三百个子民分成三组。
一组拆城墙根下酥掉的碎石,二组去小树林伐木,三组在豁口处挖地基。
然后他从腰间解下墨斗,拉出墨线,在豁口两端弹了一条直线。
老农看了一眼那条线,感慨地说:
“真直。”
鲁班说:“没墨斗,用锅底灰搓线也行。”
他走到小树林边,选了十几棵碗口粗的树。
锯子架上去,两下放倒一棵。
狗蛋在旁边看得嘴都合不上。
他之前在系统商城见过手锯,但鲁班用的是一根带锯齿的竹片。
竹片锯树,比铁锯还快。
“大人,这是什么锯?”
“竹锯,锯片用盐水煮过,齿口淬了铁砂。”
鲁班说话时手没停,说话间又放倒一棵。
城内另一侧,墨子正在检查城门的结构。
原木钉成的门板已经有些松了,木头没干透,已经开始变形。
他用手推了推门板,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他绕着城门走了一圈,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卷图纸,铺在地上。
图纸上画的是一整套城防机关——吊门、悬梁、城头翻板、城门内侧的暗格弩机。
全部是防守设计,没有任何一件用于进攻。
龙渊蹲下来看图纸。
“这些都能做?”
“材料够就能做。”
墨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清亮。
“不过有一件事,臣要先说清楚。”
“说。”
“墨家守城,不杀人。
臣做的机关,旨在退敌,不在取命。”
龙渊想到昨天西线战场上,那些被李白反向操控后横七竖八躺倒的魔法师,想到南线那些放下武器的愿力士兵,想到中路被岳飞斩断肌腱跪地不起的基因战士。
他沉默了一瞬。
“能退敌就行。”
墨子低下头,继续画图。
这一天,城内没有停过。
锤子声从日出响到日落。
鲁班带着一组人把木框架撑起来,碎石填进去,再抹上草拌泥。
东边的豁口傍晚时已成形,从四米高的敞口,变成了一个带雉堞的完整墙段。
李冰和郑国沿着河岸走了一整天,用脚步丈量完了所有地形,竹简上画满了沟渠和分水坝的草图。
郑国的渠沟挖了第一段,从河岸往东南延伸了五十步。
李冰在河弯处打下了第一根木桩——那就是鱼嘴的位置。
墨子用鲁班剩下的木材,在城门口搭起了一座简易吊门。
狗蛋负责拉绳子试吊。
他拉了一下,吊门纹丝不动。
拉第二下,还是不动。
墨子从后面伸过手来,把绳子的绕法改了一圈,再拉,动了。
狗蛋惊奇的问:“先生,你这手艺能教我吗?”
墨子说:“可以,先背《墨经》。”
“《墨经》是什么?”
“光学、力学、几何学。”
狗蛋不说话了。
入夜后,城内燃起篝火。
三百子民围坐在城门口的空地上。
有人端着陶碗喝粥,有人靠着城墙打盹。
老农把锤子搁在脚边,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旁边的半大小子。
狗蛋坐在篝火旁,手上有三道口子——搬石头划的。
他没喊疼,他的眼睛亮着。
龙渊坐在城墙上,背靠新修好的雉堞。
雉堞还是潮的,草拌泥没干透,有股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腥味。
他手里端着陶碗,碗里是热粥。
粥是系统配发的,米粒完整,有盐味。
姜若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今天的建设效率比我预期高四成。
郑国渠和李冰堰结合起来,灌溉覆盖可以超过五千亩。
鲁班的竹木混筑法,比传统砌石快了至少两倍。
墨子的城防机关如果再完善,下一次守城的伤亡可以减少到最低。”
龙渊喝了一口粥。
“你好像很高兴。”
“我是客观陈述。”
“你的客观陈述比平时快了一点五倍。”
姜若雪顿了一下。
“声调分析,你刚才在笑。”
龙渊没说话,嘴角确实动了一下。
他吃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在雉堞上。
远处地平线上,五国联军的营地灯火通明。
航灯还在闪烁,坦克的轮廓隐在夜色里。
嬴政不知什么时候走了上来,站在他旁边。
冕冠的珠帘在夜风中纹丝不动。
“今日之筑基,与寡人当年修郑国渠、筑长城,同理。”
龙渊转头看他。
“欲止戈,先固本。本固则邦宁。邦宁则敌不敢犯。敌不敢犯,则无须止戈——因戈已止。”
嬴政说完,转身走回了石门。
龙渊把手放在新修的雉堞上。
草拌泥还没干透,触手微凉。
他把那块拳头大小的石头,从垛口上拿起来,掂了掂,又放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