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线的战报是拉杰·辛格亲手写的。
字迹潦草,纸是从系统商城兑换的麻纸,笔墨是白象联邦初始补给包里的炭条。
他蹲在一块巨石后面,把纸铺在膝盖上写。
内容很短——东线全灭,北线溃散,西线正在退。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把纸叠起来放进口袋,没交给任何人。
副官问他:“将军,我们还要原地休息吗?”
拉杰没回答,他盘腿坐下,闭上了眼睛。
副官等了片刻,退后几步,对传令兵挥了挥手。
传令兵举起黄旗,向南线全军发出信号——维持阵型,原地待命。
南线的愿力军团已经列阵完毕。
三万人盘腿坐在荒原上,排成整齐的方阵。
士兵们身穿黄色粗布军服,不披甲,不持盾,唯一的武器是挂在腰间的短杵。
他们不喊口号,不擂战鼓。
三万人的方阵,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衣角的声音。
这是白象联邦独有的战争方式。
他们不靠兵器杀人,靠愿力。
愿力越集中,杀伤力越大。
三万人同时冥想,所产生的精神冲击,可以直接瓦解一支军队的战斗意志,让对方士兵放下武器、跪地哭泣、甚至倒戈相向。
拉杰是这套体系的核心。
他是天选者,是愿力的总闸。
所有士兵的愿力先汇聚到他身上,再由他定向释放。
他的身体是一根导管,导管不能有杂质。
杂质就是私心、恐惧、犹豫——任何个人的情绪都会污染整条愿力河流。
所以他必须冥想,必须心无杂念。
但今天他坐不下去。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跳出来的不是曼陀罗,不是梵文经文,而是刚才东线传来的惨叫声。
山本耀司跪在地上时,加密频道没有关。
山本的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式神碎裂时的嘶叫,铁鹰锐士整齐推进的步伐声——所有这些声音,都通过频道传进了拉杰的耳朵里。
然后是北线,维多利亚落马的闷响,石中剑摔在地上的脆响。
霍去病那句“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八百骑兵同时吼出来,震得拉杰的耳膜发麻。
再然后是西线,皮埃尔的魔法师团集体失控时的合唱声,不是战歌,是《将进酒》。
拉杰没读过李白,但他听得出那种语气——不是打仗,是喝酒。
他睁开眼,副官还站在旁边等他。
拉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不等了。”
他说,“动手。”
副官愣了一下。
“将军,西线还没完全退下来。”
“等他们退完,我们的愿力也别想凝起来了。”
拉杰把炭条塞进口袋。
“就现在,趁对面还没反应过来。”
传令旗挥下,三万名士兵同时深吸一口气。
冥想开始了。
三万人闭眼,双手放在膝盖上,嘴里开始念诵同一句经文。
梵文,音节低沉,重复回旋。
声音从方阵中央往外扩散,像石头砸进水面激起的涟漪。
地面上的沙粒开始轻微跳动。
不是地震,是愿力在土壤中传导。
所有前排士兵的短杵顶端开始发亮。
金色的光,和白头鹰的冷光不一样,和高卢鸡的暖光也不一样。
白象的金光是温的,温得发腻,像被太阳晒过头的河水。
然后拉杰举起了右手。
三万人同时睁眼,目光汇聚在他身上,他的右手往下一切。
愿力释放。
一道肉眼可见的金色波浪,从方阵中央涌出,贴着地面往城墙方向推移。
波浪所过之处,荒原上的枯草没有倒伏——它们直接跪了。
不是被压断,是草茎自己弯下来,叶片贴地,像活物在行礼。
这是众生愿力的特性。
不破坏物质,只瓦解意志。
它不是让你死,是让你服。
城墙上的守军开始出现反应。
狗蛋正蹲在城门口喝口水,手忽然抖了一下,水从碗沿洒出来。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眼神发空,像在找什么东西但忘了要找什么。
一个正在修补城墙豁口的老农,停下了手里的锤子,锤头搁在石头上,不动了。
他旁边的人推了他一下,他也没反应。
一个在城墙上搬石头的半大小子,突然把石头放下,蹲在垛口后面,双手抱膝,开始哭。
没有缘由地哭,泪水从眼眶里淌下来,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哭,但就是停不住。
他说:“我想回家。”
旁边的人说:“我们就在家。”
他说:“这不是家。”
龙渊感觉到了,不是愿力本身——帝王威压可以过滤掉大部分负面效果。
但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正在涣散。
他回头看了一眼。
狗蛋蹲在城门口,碗搁在地上,双手垂在膝盖上。
那个哭的小子还在哭。
嬴政站在石门内,帝王威压还在全功率运转,但这道金色愿光不是冲着削弱士气来的。
它绕过了士气的层面,直接打在了每个人心里最软的地方。
帝王威压防得住恐惧,防不住想家。
龙渊闭上眼睛,英灵殿的面板在意识中展开。
他没有犹豫,前三次召唤的经验告诉他,国运游戏的匹配机制有一条隐含规则——对方出什么牌,英灵殿就会亮起对应的名字。
东线是式神,铁鹰锐士亮了。
北线是重骑,霍去病亮了。
西线是诗歌,李白亮了。
现在南线是精神攻击。
他需要的不是武将,不是诗人。
他在灰暗的名字列表里快速往下翻,然后看到了两个字。
玄奘。
名字亮了,这次亮的方式和前三次都不一样。
没有金光,没有轰鸣。
石门只是轻轻开了一道缝,从门缝里泄出一缕淡淡的檀香。
然后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瘦,灰色僧袍,赤脚,手里没有武器,头顶没有光环。
他走出石门时,脚步轻得没有声音。
每一步踩在硬土上,脚印浅浅的,被风一吹就抹平了。
城墙上所有人都回头看他。
不是因为他的气场,恰怡相反——他没有任何气场。
他在的地方,空气会自动安静下来。
那个蹲在垛口后面哭的小子,哭着哭着忽然停了。
不是想通了,是莫名其妙觉得哭不动了。
那阵檀香味飘到他鼻子里,他打了个嗝,眼泪还挂在脸上,但不想哭了。
狗蛋站起来,把碗放在一边。
他说:“好香。”
老农重新拿起锤子。
玄奘走上城墙,他看了一眼南边的金色愿光,看了一眼满地的草跪在那里。
看了一眼白象方阵中央,那个举着右手的指挥官。
然后他盘腿坐下,不是坐在椅子上,是坐在城墙垛口的石头上。
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掌心朝天,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口了。
不是念经,是诵。
他诵的是《心经》。
第一句出来时,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不是喊出来的清楚,是每个字都像被水洗过。
音节落在空气里,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但它们透过金色愿光时,愿光开始出现涟漪。
以玄奘为中心,一圈一圈往外扩散的无色波纹,和愿光的金色波浪撞在了一起。
没有爆炸,没有对抗。
两种力量相遇时,金色波浪忽然慢下来了。
愿力的推进速度,从步行变成了蠕动。
拉杰感觉到了。
他站在方阵中央,右手还举着,但手指尖开始发麻。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上的金色光芒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不是因为能量耗尽,是愿力找不到攻击目标。
愿力的本质是“替众生承担痛苦”——这是白象联邦的游戏设定。
但玄奘身上没有痛苦,没有杂念,没有可以被愿力承接的负面情绪。
拉杰的三万人在对着一个空靶释放愿力。
白象联邦的士兵开始出现异常。
前排有个士兵忽然放下短杵,仰头看着天。
他旁边的同伴碰了他一下,他也没有反应。
然后他盘腿坐下了,不是冥想的坐姿,是放松的坐姿。
双手不再放在膝盖上,而是垂在身体两侧。
后排的士兵开始打哈欠。
不是累,是精神彻底松弛下来之后,身体的自然反应。
再后排有人放下了短杵,双手合十,朝城墙方向微微低头。
他在跟着玄奘诵经,不是梵文,是中文字。
他听不懂,但音节自动从嘴里吐出来。
拉杰·辛格自己也感觉到了。
愿力还在流动,但方向变了。
之前是三万人的愿力汇聚到他身上,他再往城墙方向释放。
现在他体内的愿力不是往外流,而是往回灌。
玄奘诵经的声音从城墙上飘下来,每一个字都落进拉杰的胸口。
心经不讲道理,不讲逻辑,它只讲一件事——空。
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拉杰是个职业军人。
他读过军校,背过步兵操典。
他不知道什么叫五蕴,不知道什么叫空。
但他听到第二遍“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时,他的手自己放下了。
不是他想放,是手指不听使唤了。
他旁边的副官满脸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
副官的手正在把腰间的短杵,解下来往地上放。
副官说:“将军,我不是故意的。”
然后短杵已经放在地上了。
拉杰看着满地放下的短杵,忽然苦笑了一下。
他想起了加密频道里,山本耀司的惨叫声,想起了维多利亚落马的闷响,想起了皮埃尔的魔法师团扔掉法杖唱《将进酒》。
他当时听到那些声音时,心里涌起的感觉,现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恐惧,那是一种说不清的预感——今天这一仗,从一开始就不该打。
三万名白象士兵,放下武器的超过三分之二。
有的人还盘坐着,有的人已经躺在地上,看着血月边缘那层淡淡的金色光环发呆。
没有了愿力的支撑,南线的攻城力量彻底瓦解。
弹幕这次不是炸,是集体沉默了很长时间。
“玄奘法师。”
“一个字没说,全躺下了。”
“不,他说了。
他说了二百六十个字,《心经》全文正好二百六十个字。”
“这是用纯粹到极致的精神力,反向度化了对方的愿力。”
“白象的愿力是要你服,玄奘的佛法是让你自己服自己。
不,也不是服。
是看透,看透了就不用打了。”
“这才是最顶级的降维打击——不是打败你,是让你自己不想打。”
雷克斯站在中路的指挥车上,看着南线白象联邦的愿力标记,一片接一片地变灰。
他这次没有看技术员。他自己调出了战场评估面板,盯着龙国领域南线新增的那个标记。
标记的图标是一朵莲花。
系统备注只有一行字——无法识别,无法量化,无法对抗。
他关掉了面板。
距离保护期结束到现在,还不到一个时辰,四路先锋全部瓦解。
他手里只剩中路。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黑压压的钢铁洪流。
坦克,装甲车,基因改造战士,战斗机编队。
所有的高科技装备都在,这是地球上最强的军队,但他的手迟迟没有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