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线的寂静只持续了片刻。
魔法师方阵里,被剑气削断的花茎还捏在皮埃尔手里。
他看了看花茎整齐的断口,又看了看城墙上还在喝酒的白衣身影,把花茎往地上一扔。
“重整。”
他严肃地说。
副官挥旗,圣殿骑士团的战马往后退了二十步,让出冲锋通道。
魔法师方阵开始重新列队。
这一次不是三排弧面,是五排纵深。
第一排盘坐,第二排跪,第三排站,第四排踮脚,第五排站上了临时搭建的魔力台阶。
五排魔法师构成了一道立体的声墙。
橡木法杖同时举起,杖头水晶在同一条直线上亮起。
他们在重启合唱,不是刚才那首软绵绵的香颂,是《罗兰之歌》。
《罗兰之歌》是高卢鸡国运游戏里,最古老的魔法战诗,不需要浪漫共鸣,只需要热血和仇恨。
旋律刚起,地上的藤蔓就变了。
刚才还是软绵绵的爬山虎,现在从土里钻出来的是荆棘。
黑刺,有毒的那种。
藤蔓不再爬行,而是往城墙方向猛窜,速度快了不止一倍。
歌声越来越大。
五千人的军团里,圣殿骑士们开始用剑柄敲击胸甲,给合唱打节拍。
银甲反光,剑柄撞击金属的声音沉闷又整齐,一下一下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城墙上,李白把酒葫芦挂在腰间。
他看了一眼那片窜过来的荆棘,又看了一眼五排魔法师张合的嘴。
他听不懂法语,但他听出了旋律里的情绪。
“悲愤。”
他不由得说。
龙渊看了他一眼。
“他们的歌,悲愤。”
李白继续说:“不甘,像失国之人。”
他往前踏了一步,右脚踩在垛口上,左脚还留在城墙内。
姿势不雅,但他不在乎。
他拔出长剑,剑尖朝下,插在脚边的石缝里。
然后他仰头,对着血月,开口了。
不是念诗,是唱。
他从肺里吐出来的第一句,就把西风压了回去。
“君不见——”
三个字,没有伴奏,没有节拍。
但城墙上所有人都转过了头。
狗蛋正在往城门口搬第六堆柴禾,手一松,柴禾散了一地。
“——黄河之水天上来。”
第二句出口时,李白的身体晃了一下。
不是醉,是诗本身带来的摇晃。
他在用身体接住,诗句砸下来的重量。
这两句诗,他在天宝年间写过,在长安酒肆里写过,在黄河边的龙门客栈里写过。
那是他三十一岁,被玄宗赐金放还,出长安,过潼关,站在黄河边上,看着从天上砸下来的黄水,写下了这十个字。
现在他两鬓微霜,站在另一个世界的城墙上,把这十个字重新喊出来。
字还是那些字,但气已经不是当年的气了。
当年的气是牢骚,现在的气是痛快。
“奔流到海不复回。”
第三句落地,西边,魔法师方阵第一排有人打了个颤。
不是怕,是音调跑了。
一个盘腿坐着的年轻魔法师,发现自己嘴里吐出来的旋律不对劲。
他明明在唱《罗兰之歌》,但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后自动往上飘,不受控制。
他旁边的人也出现了同样的状况。
有人在唱“罗兰吹响号角”,但音高偏了三个半音,唱成了李白的调。
五排立体声墙,开始出现裂缝。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
第四句,荆棘的爬行速度慢了。
不是被剑光切断,是荆棘自己不往前走了。
黑刺在往回收缩,藤蔓在往土里退。
它们接收到的情感指令,正在被干扰。
《罗兰之歌》是悲愤的,但李白的诗也是悲的。
“高堂明镜悲白发”这七个字里含着的悲,不是一首战歌能扛住的。
这是时间之悲,是所有人都得老、都得死、都拦不住的那种悲。
荆棘接收了这种悲,它不知道该怎么往前爬了。
“朝如青丝暮成雪。”
第五句,第一排的年轻魔法师哭出来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哭。
他不想哭,他在唱战歌,但眼泪就是从眼眶里往外涌。
他旁边的老兵没有哭,但老兵的嘴唇在发抖。
他没有继续唱《罗兰之歌》。
他嘴里不自觉吐出来的,是他自己家乡的小调。
一首关于塞纳河的老歌,他二十年没唱过了。
城墙上,李白没有停。
他拔出插在石缝里的剑,剑尖朝天。
然后他又灌了一口酒,这一口他没咽。
他把酒含在嘴里,连同接下来的两句诗,一起喷了出去。
“人生得意须尽欢——”
酒水喷出时还是液体,但一碰空气就变了。
每一滴酒都拉成了一条丝线,丝线泛着青色光,往四面八方散开。
不是剑气,是诗气。
是“人生得意须尽欢”这七个字里藏着的狂气。
酒丝飘到城墙上,飘到城门口,飘到狗蛋刚撒了一地的柴禾上。
狗蛋伸手去接,丝线穿过他的指缝,凉飕飕的,然后继续往西飘。
“——莫使金樽空对月。”
酒丝穿透了魔法师方阵。
从第一排到第五排,每个人都被酒丝穿过了。
不是穿过身体,是穿过他们正在共鸣的情感。
浪漫魔法体系依赖情感共鸣——这是皮埃尔在战前亲口告诉副官的原理。
法师们用诗和音乐制造一种情感场域,然后所有人进入同一种情绪。
同一种情绪共振越强,魔力输出越大。
这是高卢鸡的独门绝技,但也恰恰是它的命门。
李白操控的不是魔力,是情感本身。
他的诗直接进入了,魔法师们制造的场域。
不是融入,是接管。
场域还在,共鸣还在,但共振的中心点变了。
之前中心点是《罗兰之歌》的悲愤。
现在中心点是《将进酒》的狂放。
魔法师们还在共鸣,但共的不是自己的诗,是李白的诗。
法杖还在发光,但发出来的不是暖橘色,是青色。
杖头水晶一颗接一颗地变色,像一排灯被统一换了开关。
第一排的年轻魔法师,忽然站了起来。
他扔下法杖,双手举过头顶,开始跟着李白的节奏打拍子。
他嘴里唱的已经不是《罗兰之歌》了。
他在用蹩脚的中文跟着吼——“天生我材必有用!”
他的中文不准,但音调没错。
他被李白的诗场域吞进去了。
不只是他,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第五排都有人在扔法杖。
有的在打拍子,有的在哭,有的又哭又笑,有的开始原地跳舞。
他们控制不了自己的情感,他们成了李白诗里的角色。
皮埃尔站在阵后,手里的高脚杯掉在地上。
没碎,泥土地接住了,但他没有弯腰去捡。
他看着自己最精锐的魔法师团,变成了一个大型合唱团——不,不是合唱团。是粉丝见面会。
五千人的军团,站在前面的一千五百个魔法师,被一个站在城墙上、边喝边唱的白衣男人反向操控了。
他们现在是李白的乐队,是李白的和声。
但李白还没停。
他灌下第三口酒,然后他纵身一跃,从城墙上跳了下去。
白衫在空中展开,他落地时膝盖微弯,缓冲了一下,然后直起身。
双脚踩在城墙外的荒原上,距离西线敌军不到三里。
他没有冲锋,没有拔剑。
他只是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唱。
他身后,城墙上的狗蛋把整个身子探出了垛口,嘴巴张得能塞进一块石头。
他身边的那群小子也在看。
有人问:“大人去哪儿?”
狗蛋没回答,他也不知道。
但他觉得白衣人正在做一件,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事。
魔法师方阵已经彻底失控了。
当李白亲自走进他们制造的场域时,情感共振的强度翻了一倍。
第一排的魔法师双膝跪地,双手抱头,嘴里在念的不是咒语,是《将进酒》的下一句——“千金散尽还复来”。
他用的是法语,但他的情感共鸣告诉他,这句话比任何魔法咒语都有力量。
第二排开始有人仰面倒下,嘴角带着笑。
不是被打晕的,是醉的,情感醉。
他们的魔力回路,被李白的诗意灌满了,容量过载,系统崩溃。
第三排的魔法师们在互相拥抱,不认识的人也抱在一起。
浪漫魔法最怕的不是被打断,而是被另一种更浓烈的情感覆盖。
李白的诗,每一句都浓到化不开。
圣殿骑士团在后方列阵。
他们不受浪漫魔法的直接影响——骑士的意志力训练包括情感隔离。
但他们的战马受影响。
圣殿骑士的战马是经过魔力强化的,和魔法师使用同一个能量源。
当魔法师阵前的情感场域从《罗兰之歌》切换成《将进酒》时,战马体内的魔力回路同步紊乱了。
前排战马开始原地打转。
有的马低头闻地上的酒丝残迹,有的马扬蹄嘶叫,把背上的骑士甩下来。
有的马干脆坐下不动了,像大狗一样卧在地上,鼻孔里往外喷青色的雾气。
骑士们拼命拉缰绳,但缰绳管不住马的情感。
一个老骑士被自己的战马甩下来后,坐在泥地里,抬头看了看城墙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马。
他说:“我的马从没这样过,它参加过四十场战役。”
李白走到了两军中间,他停下脚步。
方圆百里内的风忽然变了方向,之前是西风往东吹,法国人的诗往城墙方向飘。
现在风向没变,但空气里流动的东西变了。
不是风,是整片战场上所有生物共享的情感。
李白站在风眼里。
他举起长剑,剑尖指向天空。
然后他把葫芦里,最后一口酒倒在了剑身上。
酒沿着剑脊往下流,流到剑格处分成两股,一股滴入黄土,一股蒸腾成气。
“五花马,千金裘——”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传到了五千个人的耳朵里。
不是喊的,是诗本身在传播。
诗意自带的穿透力。
“——呼儿将出换美酒!”
最后一句,李白转过身,背对敌军,面向城墙。
他把空葫芦随手一抛,葫芦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荒原上,滚了两圈停住。
然后他往回走,步伐不快,和来的时候一样。
他身后五千人的军团陷入了彻底的混乱。
魔法师们横七竖八倒了一地,有人在念“与尔同销万古愁”,有人在哼故乡的歌谣,有人只是躺着看天。
圣殿骑士团前排战马全部卧倒,后排骑士拼命勒马但勒不住。
皮埃尔终于弯腰捡起了高脚杯,杯沿沾了泥。
他用袖口擦了擦,然后他对副官说:“收兵。”
副官没听清。
皮埃尔重复:
“收兵,全部。
骑士后退两里,魔法师——魔法师能走路的自己走,走不动的抬回去。”
副官去传令了。
皮埃尔转身往回走,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白衣背影。
他对旁边的一个侍从说:
“记一下,这个人叫李白,回去查查他的底。”
侍从拿出本子开始记。
皮埃尔又补了一句:
“算了,不用查了,查了我们也学不会。”
城墙上。
龙渊看着李白一步步走回来。
白衫下摆沾了黄土,鞋也脏了,脸上还带着酒意。
走到城门口时他停下脚步,仰头朝龙渊喊:
“陛下!”
“酒没了。”
龙渊把手里的石头放下,沉默了两秒。
“进城,找酒。”
李白咧嘴一笑,抬脚迈进了城门。
他身后荒原上,五千人的军团正在掉头。
圣殿骑士的马还在打晃,魔法师们被同伴架着往回走。
满地都是丢弃的法杖和魔力水晶。
那条青色剑痕划出的线还在原地,没有人跨过去一步。
弹幕已经不是在炸了,是在烧。
“李白一个人。
一个人!打崩了高卢鸡的五千联军!”
“他用诗,他真的只用诗!!”
“我在巴黎留学,我的法国室友在旁边看直播,他说他现在心情很复杂。
他觉得浪漫魔法是高卢鸡最骄傲的东西。
然而李白用一首《将进酒》告诉他:浪漫的祖宗在东方。”
“不是碾压,是反向同化。
他把敌人的魔法体系,变成了自己的扩音器!”
“皮埃尔的表情我截图了,这是今天的快乐源泉。”
“酒水化剑气,诗意操控全场。
打完还问城头要酒喝,这是什么神仙。”
“他不是神仙,他是谪仙,被贬到人间的那种。”
龙国境内,沙盘老兵的帖子又更新了。
标题五个字:我放弃推演。
正文第一行写着:第三变量——李白。
能力类型:情感操控。
作用范围:至少百里。
作用深度:可反向接管敌方魔法体系。
推演结论:无法防御。
帖子最后一行字是:西线废了。
不是“可能废”,是“已经废了”。
城墙上,嬴政看着李白晃晃悠悠走回城内的背影,沉默片刻,然后对龙渊说了一句话。
“此人可为将否?”
龙渊想了想。
“他不当将,他只会当他自己。”
嬴政没再问。
远处,中路的钢铁洪流还停着。
雷克斯还没有动,但全息沙盘上,西线友军的标记正在变成灰色。
不是被消灭的灰色,是“失去战斗力”的灰色。
雷克斯盯着沙盘上,正在往城里走的白色小点,左眉上的旧疤在隐隐发红。
他身边的技术员,已经把战场评估报告调出来了,但不忍心念出声。
屏幕上写着一行系统自动生成的结论:当前战场情感权重——龙国方:绝对优势。
建议:情感类攻击全部取消。
雷克斯把报告关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