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线的推进速度忽然变慢了。
不是错觉。
全球直播的侧边栏上显示着,各条战线的实时推进速率。
东线——全灭。
北线——溃散。
南线——停滞。
西线——减速中。
皮埃尔·杜邦把高脚杯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来。
他站在指挥位上,面前是整装待发的圣殿骑士团和浪漫魔法师团。
共五千人。
骑士穿银甲,披白袍,胸甲上刻着十字纹。
魔法师穿深蓝长袍,手持橡木法杖,杖头嵌着魔力水晶。
两支兵种的气质截然不同——骑士沉默,魔法师散漫。
有个年轻魔法师正在用法杖给自己变花,一朵接一朵,被旁边的老兵瞪了一眼才停。
皮埃尔没看他们。
他在看北边,北线的战报是两分钟前到的:圆桌骑士全灭,维多利亚落马,皇家骑士团崩溃。
传消息的是副官,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
“殿下,霍去病,十八岁,八百轻骑。
正面穿透了三千重骑的冲锋阵型。”
副官顿了一下。
“全透了。”
皮埃尔把高脚杯举到眼前,对着血月的光转了转。
杯沿上还残留着,凡尔赛宫带来的香槟渍,没洗干净。
他说:“我签公约的时候,雷克斯可没告诉我对面有霍去病。”
副官不知怎么接。
皮埃尔把杯子放下来。
“东线那个呢?山本还跪着?”
“跪着,式神全灭,本命大蛇被砍了八个头。”
“铁鹰锐士?”
“一百人,一个没少。”
皮埃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看向自己的军队。
五千人。
圣殿骑士团是欧洲最精锐的重装部队,浪漫魔法师团掌握着独特的“情感共鸣”施法体系——用诗歌、音乐和激情来驱动魔力,是高卢鸡国运游戏里独一无二的兵种。
他本来觉得这两张牌够用了,但现在他手里只剩下这两张牌。
而对面已经翻开了两张——一张叫嬴政,一张叫霍去病。
两张都是他没读过的历史。
“传令。”
他突然说。
副官拿起传令旗。
“军队继续前进,但要慢,非常慢。”
皮埃尔把高脚杯放在桌上。
“慢到我们到的时候,别人已经替我们打完了。”
副官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命令传下去。
圣殿骑士团的马蹄步放缓了,战马从慢跑变成慢走。
魔法师们倒是无所谓,有人干脆边走边哼起了香颂。
皮埃尔重新拿起高脚杯,朝东边举了一下。
不是敬山本,是敬自己的判断。
西线的异常被龙渊看在眼里。
他站在城头,视野覆盖整个西方。
高卢鸡的军阵还在移动,但速度已经慢到几乎是在散步。
圣殿骑士的银甲在血月下反着光,能看清他们的阵型很整齐,前后排间距精确到步。
魔法师方阵稍乱,有人边走边挥法杖,像是在排练什么。
龙渊盯着看了整整三分钟。
对方的推进距离不到两百步。
重骑散步,法师哼歌。
他没看明白,但他身后的姜若雪看明白了。
她的声音通过国运通信,传进他耳朵里,只有一句话:
“西线在磨洋工。”
龙渊嗯了一声。
他往西边再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去。
西边暂时不急,南边更不急——白象联邦的愿力军团已经原地坐下了。
东边和北边已经破了。
现在的重点是判断中路,雷克斯什么时候动手。
但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西边忽然传来一阵号角声。
他转回去。
圣殿骑士团在距离城墙三里的地方,停住了。
阵列从中间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魔法师方阵从通道中穿出,走到阵前。
他们开始列队,不是战斗队形,是合唱队形。
三排魔法师站成弧面,法杖斜倚在肩上。
第一排盘腿坐下,第二排单膝跪地,第三排站直。
然后他们同时开口,不是念咒,是唱。
一首用法语唱的诗,调子古老,节奏缓慢。
声音顺着西风飘过来,字句含糊,但能听出韵脚。
随着歌声,魔法师的法杖顶端开始发光。
不是冷光,是暖光,橘红色,像炉火。
光从杖头滴下来,落在地上,渗进土里。
然后地面上长出了藤蔓,藤蔓从魔法师脚下开始蔓延,朝着城墙方向爬过来。
速度不快,但不停。
藤蔓爬过的地方,荒原上的硬土裂开,冒出野花。
红的蓝的黄的,在血月下颜色发暗。
龙渊看着那些藤蔓和野花,皱了一下眉。
狗蛋从城墙根探出头来,指着那片花喊:
“大人,他们种花!”
龙渊没理他,他在想另一件事。
姜若雪的声音又响了:
“是浪漫魔法,高卢鸡的专属体系,用情感驱动魔力。
唱歌、吟诗、奏乐都能触发。
效果不是直接攻击,是精神渗透。
藤蔓和花只是副作用,真正的攻击在情绪层面。
如果让他们唱完,城内的士气会被消解。
不是帝王威压能挡的——帝王威压压敌人士气,压不了自己人被消解。”
“对策?”
“他们用诗,我们也用诗,但要压过他们。
他们的诗太软了,需要一个人,一首诗,比他们更烈。”
龙渊沉默了大概两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英灵殿的面板在意识中展开。
灰暗的名字列表在他眼前滚过。
他在找一个名字,不是武将,不是帝王,不是谋士,是一个诗人。
他找到了。
“李白。”
名字亮了,石门第三次洞开。
不是轰然,是豁然。
门内的金色空间翻涌了一下,然后一道青影从门内飘了出来。
不是冲,不是走,是飘。
白衫,青莲冠,腰间挂着一把长剑和一只酒葫芦。
长发散在肩上,有几缕被风吹到脸前。
他走出石门时脚步有些不稳。
不是受伤,是微醺。
他手里还端着一只酒杯。
李白的脚踩上城墙的硬土时,晃了一下。
酒从杯沿洒出来几滴,落在石头上,嘶的一声冒了股白气。
他站稳了,把杯中剩下的酒一口饮尽。
然后他笑了,不是微笑,是大笑。
笑声朗朗,穿透了城墙上沉闷的空气。
狗蛋在城墙根下,仰头看着大笑的白衣人,嘴巴张着,说了句:
“这个人怎么还笑?”
李白笑够了,把酒杯往腰间一塞。
然后他看见了西边那群正在唱歌的魔法师,听见了那首软绵绵的法语诗,看见了地上蔓延的藤蔓和野花。
他歪着头听了片刻。
“诗?”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城墙垛口边,深吸一口气。
西风灌进他的肺里,他闻了闻。
然后他皱起眉,回头对龙渊说了一句话。
“这也叫诗?”
龙渊如实的说:“法国的。”
“不认识。”
李白淡然的说:“让他们听听,什么叫诗。”
他把酒葫芦从腰间解下来,仰头灌了一口。
酒从嘴角溢出,沿着下颌流到衣领上,他也不擦。
然后他把酒葫芦抛给龙渊,龙渊接住,葫芦还是温的。
李白转过身,面向西方,面向五千人的联合军团,面向那片不断蔓延的藤蔓和野花。
他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剑不是用来砍人的。
他把剑尖插在地上,然后右手双指并拢,在剑身上从下往上一划。
剑身发出一声轻鸣,然后他开口了。
第一句诗出口的同时,他喷出了嘴里的酒。
酒水在半空中炸成雾,雾气没有散,雾气凝住了。
然后雾气开始变形。
一滴酒变成一道剑光。
一口酒变成一千道剑光。
剑光不是白色,是青色的,青莲的青。
千道青色剑光从城墙上同时射出,每一道都精准地穿透一根藤蔓、一朵野花、一片正在蔓延的根茎。
藤蔓被钉在地上,野花被削断花茎,根茎被从土里连根挑飞。
剑光穿透藤蔓后去势不减,继续往前飞,扎进魔法师阵列前方的地面,整整齐齐排成一条线。
那条线距离第一排魔法师不到三尺。
歌声停了。
弹幕炸了。
“酒水化剑气!!”
“这是诗?这是诗??”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我整个头皮都麻了!你们知道他刚才念的是什么吗?
是《侠客行》!他把自己写过的诗变成了剑气!”
“诗是真的剑气,也是真的李白是真的!!!”
“法国人用法语唱诗——李白直接用酒喷诗!这是降维打击!”
“谁再说龙国没文化底蕴?”
魔法师方阵里,第一排盘腿坐着的年轻魔法师往后一仰,法杖从肩上滑落。
他刚才在唱诗时闭着眼睛,睁开眼时,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插在面前地面上的青色剑痕,还在冒烟。
他旁边跪着的老兵比他镇定些,但手里的法杖也在抖——不是怕。
是法杖本身在抖,橡木在共鸣。
高卢鸡魔法师的橡木法杖和李白剑身上的金属共鸣了。
剑鸣顺着西风传进橡木里,橡木在颤。
第二排第三排的魔法师试图重新起唱。
有人起了个调,后面的人跟着哼了两句。
声音还没起来,又散了。
因为他们唱的词不对了。
刚才唱的是古典香颂,情绪饱满浪漫。
现在嗓子眼里哽着东西。
李白的诗还没散,那两句“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像刺一样扎在每个人的脑子里。
浪漫魔法讲究情感共鸣,而现在他们共的不是香颂的情,是侠客行的杀意。
藤蔓重新长出来的不是花,是刺。
皮埃尔站在后方指挥位上。
刚才那片野花爬到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被一道剑光拦腰截断,花茎断口整整齐齐,像用尺子量过。
他弯腰把断掉的花捡起来看了看,又看看手里的高脚杯。
然后他问副官:“他说‘这也叫诗’的时候,镜头拍到了吗?”
副官点头。
“我这辈子没这么丢过人。”
皮埃尔说,然后他喝了口杯里的水。
不是酒,是水,酒在传送时洒了。
城墙上。
李白还没尽兴。
他的剑还插在地上,他的酒葫芦还在龙渊手里。
他转过身看着龙渊,伸手指了指酒葫芦。
“酒。”
龙渊把葫芦抛回去,李白接住,又灌了一口。
这次他没喷,他咽下去了。
然后他把剑从地上拔起来,剑身在月光下抖了一下。
他豪迈的说:“此等蛮夷,也敢言诗?”
龙渊没接话,他在心里数了一下,西线的敌军还剩多少。
五千个。
圣殿骑士还没动。
李白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把剑收回鞘中,整了整衣领。
“陛下,骑兵要冲,步兵要阵,诗嘛——”
他拍了拍酒葫芦。
“诗要酒,再给我一口,我把剩下的也收了。”
龙渊还没来得及说话,嬴政先开口了。
他在石门内远远说了一句:
“此人是谁?如此狂。”
李白转过头,朝石门方向拱了拱手。
动作很随意,像是敬酒。
“李太白,陇西人,写过几首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阁下何人?”
“嬴政。”
李白愣了一瞬,然后他拱手的姿势端正了不少。
“始皇在上,太白有礼。”
说完他又笑了一声,转头对龙渊说。
“你这庙里,供的人还挺多。”
龙渊没接这句话,他看着西边。
圣殿骑士团还没动,魔法师团的前排还在发呆。
那条青色剑痕划出的线,没人敢跨过去。
他松了口气,但同时也在想另一件事——雷克斯还等着。
西线暂时稳住了,但不是永远稳住的。
李白能镇场子,不能持久。
诗靠酒,酒总会喝完。
他需要新的牌。
他的目光往中路的钢铁洪流上移了移。
那里一直没动过,也是最让人不放心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