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桂花树的另一侧,树冠的阴影下面,有一个用灰色蜡笔画出来的轮廓。不是完整的形状,就是几根线条勾出来的一个大概——能看出是一个人形,坐在那里,或者蹲在那里,看不清正面,也看不出在做什么。灰色蜡笔的笔触很轻,和其他部分的浓墨重彩比起来显得模糊,好像画的人在画到这里的时候忽然换了力气,或者忽然不确定了。
江眠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教室里的孩子们已经陆陆续续背好了书包,宋知意从座位那边跑过来,书包没拉好,侧袋里露出半截水彩笔,差点甩出来。她跑到江眠面前停下来,仰着头看她。
"妈妈,你看到我的画了吗?"
"看到了。"江眠蹲下来,帮她拉好书包的拉链,那截水彩笔被她按了回去。然后她侧过头,朝墙上那幅画的方向看了一眼。
"知意,"她问,"那个人影是谁?"
宋知意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那幅画,然后歪着脑袋想了想,好像这个问题被问过不止一次了。
"奶奶说,"宋知意的声音小了一点,像在回忆什么,"那是爷爷欠的人。"
她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又补充道:"我不知道他是谁。奶奶说写作业的时候不要想这个。"
江眠蹲在女儿面前,教室里的光线斜斜地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宋知意的眼睛看着她,瞳孔清亮,里面映着一小片窗户的影子,带着树的轮廓。
江眠伸出手,把宋知意耳边一缕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朵后面。
"你不用知道他是谁。"江眠说,"你只要知道,爸爸妈妈都在你身边。"
宋知意听了这句话,想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她的头发随着点头的动作在耳边晃了一下,又落回了刚才那个位置。她没有再去看那幅画,把手伸给江眠。
"走吧妈妈,我饿了。"
江眠握住她的手站起来。那只小手在她掌心里动了动,手指头和她的手指交扣在一起。她转身牵着宋知意往外走,经过教室门口的时候跟张老师打了个招呼,说画很好看。张老师说知意画得特别认真,那棵树画了两节课。
她们走到走廊里的时候,宋知意忽然拉了拉她的手。
"妈妈。"
"嗯。"
"那个灰色的人,是不是我们看不见的人?"
江眠的脚步慢了一拍,然后恢复了正常的节奏。她低头看着女儿,想了想怎么说。
"有些人我们看不见,"江眠说,"但他们来过。就像你画里那样,你在树旁边画了他,他就一直在那里了。"
宋知意沉默了很长一段路。她们走过操场,走过校门口的花坛,花坛里的月季开了几朵新花,粉红色的,花瓣边沿带着一点深色。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宋知意才又开口。
"那他还会回来吗?"
江眠蹲下来,把她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截,傍晚的风凉起来了。"那幅画是你画的。"江眠说,"回不回来,你说了算。"
宋知意把这句话琢磨了一会儿,公交车的灯光从远处亮起来,她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光,忽然说:"那我不画他了。"
"为什么?"
"因为画里我们三个就够了。"她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菜一样平常。
江眠没有接话。她站起身,牵着宋知意上了车。她们找到位置坐下,宋知意靠在窗户上,看着外面的街道往后挪。路灯刚亮起来,街边的店铺也陆续亮了灯,一家包子铺的门口冒着白汽。
江眠坐在她旁边,看着窗玻璃上女儿的倒影。她忽然想起早上出门前的一件事——宋祁连站在玄关穿鞋的时候,跟她说了一句"今天天气好",语气很平常,但她当时在厨房里切苹果给宋知意带,听了这句不咸不淡的话,停了一下手里的刀。
现在她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的暮色慢慢沉下去,想起来了那时候自己为什么停了一下。因为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宋祁连主动说"天气好"这种话了。他通常说"走了"或者"晚上不回来吃",像这种关于天气的、没有实际信息量的闲聊,已经少见得很了。
她把这个念头放下了。车到站的时候,她牵着宋知意下了车,往小区门口走。宋知意的脚步轻快,书包在她背上一颠一颠的,里面那半截水彩笔又开始往侧袋外面冒,江眠伸手帮她按了回去。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宋知意忽然又停下来了。
"妈妈。"
"嗯。"
"明天我想画一幅新的。"
"画什么?"
宋知意想了想。"画我们四个——你,我,爸爸,还有……"
她忽然停住了,似乎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那个灰色的人形。
江眠把门推开,一只手扶着门框等宋知意进去。"你画。画完了我帮你贴起来。"
宋知意点了点头,从她胳膊底下钻进楼道里。声控灯亮了,她的影子被拉成一小团在台阶上。她爬了两级,回头看着江眠。
"那他叫什么名字?"
江眠站在门口,身后的暮色把她半边脸映暗了。她看着女儿站在上面两级台阶上,等着她给出一个答案。
"你给他起一个。"江眠说。
宋知意认认真真想了一下。"那就叫……树先生。他住在树底下。"
"行。"
宋知意对自己的命名很满意,转身蹬蹬蹬地上楼去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江眠跟在她身后,把单元门在身后带上了。门外最后一点天光被门板合拢的缝隙挤成一条细线,然后消失了。
楼道里的灯亮着。江眠踩上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前面宋知意的脚步声还在响,夹杂着书包带子上那个小铃铛偶尔撞出的叮当声,很清脆,一层一层地往上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