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店里的光线在变暗,吊扇的转速比夏天慢了不少,叶片转动时几乎听不见声音。有风从门缝底下钻进来,吹到她的脚踝上,凉凉的。
她没有抬起头来。她能感觉到柜台后面的那个人站在那里,没有走开,也没有盯着她看。她低头看着那六个字,视线从那六个字的笔画上一笔一笔地走过去,从"写"的起笔走到"系"的收尾,然后又走了一遍。
"写不完也没关系。"
她想起自己第一回来这家书店,翻到那本《树上的男爵》扉页上那句"有些路走完了才知道是岔路"。当时她站在书架前面琢磨了很久那行字的笔迹,揣测写字的人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要写那句话,写在扉页上的话又是不是真的说给买书人听的。
现在她面前又有一行字。这行字是写给她的。
她合上书,把书拿起来,轻轻抚了一下封面那层透明的书衣。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柜台后面的林默。
他低着头,手指在柜台台面上搭着,指尖微微朝下。台面上摊着刚才从窗台上拿回来那本书,但他没在翻,就只是摊开着。
"什么时候写的?"白薇薇问。
"前天晚上。"
"你知道我今天会来?"
林默把摊开那本书合上了,书页合拢的时候发出轻轻的一声。"不知道。"他说,"但写了放着,总会等到人来拿。"
白薇薇把那本书放进了包里。她的包不大,那本书塞进去之后包口鼓起来一块,她把拉链拉上,拉链齿擦过书脊,发出细密的一声。
"那我下次再来。"她说。
林默点了点头。"嗯。"
白薇薇站在柜台前,没有马上转身走。她把自己的一只手放在柜台台面上,手指无意识地在那本合着的书封面上划了一下,像是要记住那个触感。
"你给多少人写过这个?"
"什么?"
"就是——"她指了指自己包里的方向,"写在别人书上的那种。"
林默想了想。"不算多。"
"那算不算我是第一个?"
他没有马上回答。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分,路灯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长的亮痕,正好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
"你是第一个我带回家写的。"他说。
白薇薇把手从柜台上收回来了。她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铃铛又响了一声,她推开门,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暮春时节特有的、暖中带凉的气味。
她在门口站了一小下,回头看了一眼。
林默还站在柜台后面,没有坐下,也没有翻书。他正看着她,目光平静,像是知道自己看了她多久,也知道她回头的时候会发现他在看。
白薇薇把门带上了。
铃铛最后响了一声,然后外面的街道重新安静下来。
她站在书店门口的人行道上,没有立刻走。路灯亮了一排,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斜斜地拖到干洗店的卷帘门上。她把包抱在胸前,拉链的齿硌着她的手指,鼓起来的那一块正好卡在她手腕下面。
她低头看了看那只包,又从包里摸出那本书,翻开扉页,又看了一眼那六个字。
路灯的光落在纸面上,泛着微微的暖黄色。"写不完也没关系"这几个字在灯光下比刚才在书店里看起来柔和了一些,墨水的反光像一层薄釉。
她把书又放回包里,拉好拉链。
然后她朝公交站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拐到路边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意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她把瓶盖拧回去,拿在手里,继续走。
走了大概一百米,她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没有存名字但上次收到过短信的号码。她打了一行字:"我把那个人是谁告诉你。"
拇指停在发送键上面,停了三秒。然后她把那行字删了,重新打了一句:"今天我请你吃饭吧。"
发送。
她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往前走。走了几十步,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
"好。什么时候?"
白薇薇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她的笑跟杨棕悦那声笑很像,短,不太明显,但确确实实是从嘴咧开的那个方向传上来的。
她打字:"明天晚上。"
这回那边回得很快:"七点。店你来挑。"
她把手机放回兜里,继续往前走。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那瓶水被她握在手里,瓶身因为体温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走到公交站牌底下,看了一眼末班车的时间,还有十几分钟。她靠着站牌站着,把那本书从包里拿出来,隔着那层透明的书衣摸了摸封面。
"写不完也没关系。"
她把书翻到扉页,又看了一遍。
风从站台的那一头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拢,就那么让头发糊在脸上,低头看着那六个字,直到公交车的大灯从远处亮起来,把站牌底下这一小片地方照得明晃晃的。
教室后墙上贴满了画。颜料和蜡笔的痕迹在下午的光线里泛着微微的亮,有些画角卷起来了,被透明胶带重新按过,胶带的边缘反射出一小圈光斑。
江眠站在那面墙前面。
她放学来接宋知意,到得早了几分钟,孩子们还在收拾书包。班主任张老师让她进来等,说知意的画贴在后面,可以看看。她就走过来了。
墙上那些画什么都有。有画房子的,方方正正,门在正中间,窗户两边对称。有画动物的,一只猫的腿画了六条,大概数错了。有画一家人的,高高低低站了一排,手拉着手,每个人的头都画得比身子大。
宋知意的那张在墙的正中央。老师用一枚红色的五角星贴纸标注了"优秀作品",贴纸的边角已经起了一点翘,但还稳稳地粘在纸面上。
画面上有三个人。她认得出中间那个是自己,头发画了很长,垂到腰际,旁边矮一点的那个是宋知意,扎着两个小辫,辫子的线条用蜡笔涂了很多遍,粗粗地鼓出来。再旁边高一些的那个是宋祁连,肩膀画得很宽,手伸出来,牵着她们两个。
背景是一片草地,草的线条都是往上竖的,一根一根很密。草地旁边有一棵树,树冠圆圆的,绿色的叶片一片一片叠上去,深绿浅绿交错着。
桂花树。江眠认出来了。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