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走廊里可能有人经过,杨棕悦的声音压低了一点:"她跟你说了?"
"没有。"江眠说,"杨棕简说的。"
又安静了两秒。这回稍长一些,江眠能听见电话那头有一个很轻的呼吸声,像是杨棕悦换了一下拿手机的姿势。
"她是我同母异父的妹妹。"杨棕悦说,"不太熟。"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语气没什么起伏,和她说"小事"的时候差不多的调子。但江眠认识杨棕悦的时间不算短,她能从那几个字的间距里听出一点别的什么——一种把话说完了就不想再展开的意思。
"嗯。"江眠说。她没有追问。
宋知意从地毯上爬起来,举着画纸凑到她面前,上面画了一棵歪歪扭扭的树,树下站着一个火柴人,火柴人的头发涂成了红色。江眠对她比了个"等一下"的手势,宋知意噘了噘嘴,又趴回去了。
电话那头杨棕悦忽然又说:"她要是闯祸了,你跟我说一声。"
江眠把视线从女儿的画上收回来,重新靠回沙发里。"她不会闯祸。"她说,"她比你还会安排事情。"
电话里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江眠听见了一声笑。很短,几乎算不上一个完整的笑声,像是鼻子里轻轻出了一下气,但她听过杨棕悦太多次公事公办的语气了,这一声跟那些都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杨棕悦问。
"她来报到那天我就碰见她了。她自己找了宿舍,自己把工位收拾干净,自己去行政那里把所有流程都走完了,没有问过任何人。"江眠顿了顿,"我刚来公司那会儿可没她这么利索。"
杨棕悦那边没有马上接话。电话里能听见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开合的声音,有人喊了一声什么,隔得远,听不清。
"她确实从小就这样。"杨棕悦终于说,"八岁那年我妈带她来我们家吃饭,她一个人在我书房里待了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把我那排书按照高矮顺序重新排了一遍。"
江眠笑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她跟我妈说,我的书放得不对。"杨棕悦的声音里还残着一点刚才那声笑尾的余温,"我妈说她不懂事,她说姐姐把小说放在历史书前面,找起来不方便。"
"你生气了?"
"没有。"杨棕悦说,"她说得对。我后来就按她的排法一直没改。"
走廊那头又有人喊了一声,这回近了一些,像是在催她。杨棕悦说了一句"就来",然后对着电话说:"江眠,我得进去了。"
"好,你忙。"
"谢谢你说她的事。"
"应该的。"
电话挂断之后江眠看着屏幕上的通话时长跳回了待机界面。她把手机放到茶几上,转头看着宋知意。宋知意已经又画好了一幅,这回画的是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站在太阳底下,太阳画得比人大了三倍。
"妈妈。"宋知意把画举到她面前,"这个是你,这个是我。"
"爸爸呢?"
"爸爸在树上。"宋知意指了指那棵歪歪扭扭的树,树干上面画了一个小点,"他在摘果子。"
江眠把画接过来看了看。树枝上确实有几个红色的圈,大概是果子。树干上的那个小点太小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他爬那么高?"
"他爬得高才能摘到最大的。"宋知意说得很认真,又把画拿回去,翻了一面,说背面还要再画一个操场。
江眠看着她趴回去继续画,蜡笔在纸上划出的声音均匀而持续。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动了一下又停了。
她想起刚才那声笑。杨棕悦的笑声和她整个人一样,收得快,藏得深,但那一瞬间确实是真的。可能连杨棕悦自己都没意识到,听到妹妹被人夸"会安排事情"的时候,她那个极短的笑里藏着一点别的东西。
江眠靠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翻到通讯录里杨棕悦的名字,停留了两秒,然后退出了。
厨房里的水烧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嗒嗒响。江眠站起来,去厨房关火,经过茶几的时候看了一眼宋知意的画。
那棵树上那个摘果子的人实在太小了。
她弯腰拿过蜡笔,在树干旁边又画了一个差不多大的小点。
"妈妈你在干嘛?"宋知意问。
"给你加一个人。"江眠说,"我也在树上。"
宋知意凑过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翻回正面继续画操场去了。
白薇薇第四次去书店,挑了下午快打烊的时候。
天已经有些暗了,街上的人少了大半,五金店门口那几串钥匙被风吹得轻轻碰着彼此,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推开书店的玻璃门,铃铛响了一声,这次声音没有来回弹,只清脆地响了一下就停了。
柜台后面有人,但不在平常那个位置。林默坐在靠窗的一把旧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膝盖上摊着一本。他看见她进来,把膝盖上那本合上了,搁在旁边的窗台上,然后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
白薇薇走到柜台前,还没开口,林默已经拉开抽屉,把那本《小王子》拿了出来。
书的模样变了。她认得出自己的那本,蓝色封面,边角起毛,但封面上多了一层透明的书衣,边角裁得很整齐,套上去之后把那些磨坏的地方妥帖地遮住了。她伸手摸了摸那层书衣,是塑料的,薄而韧,贴得服服帖帖。
林默把书推到她面前。
白薇薇翻开扉页。
她自己的那几行字还在,墨水的颜色已经沉下去了,和第一次写上去的时候一样。而在那几行字的下方,空了一大片的白纸上,多了一行字。
林默的笔迹。她见过那枚书签上的铅笔字,也见过他写账簿时的字迹,钢笔的线条比铅笔硬一些,起笔收笔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弯绕。
"写不完也没关系。"
六个字。从上到下竖着写的,和她那几行字的行距保持得很一致,像是量过一样。墨水的颜色比她写的那几行要深一些,大概是刚写不久,还没来得及氧化变淡。
白薇薇低着头看那行字,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