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开起来之后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行道树的叶子被晒得有点蔫,垂头丧气地挂在枝头。她脑子里转着刚才那几句对话,转了几圈,觉得那个叫林默的人说话的方式很奇怪——每句话都短,都平,像把什么东西藏得很深,但偏偏又告诉你了那么一两句。
"有些路走完了才知道是岔路。"
她默念了一遍。
公交车报站的声音响起来,她要下的那一站到了。她站起来往后门走,下车的时候热浪扑面而来,汗又出来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跟她妈提了一句,说今天去了家书店。她妈正在厨房里盛汤,问了句什么书店。白薇薇说就是个旧书店,开在邮局对面那排铺子里头。她妈哦了一声,说那家啊,开好多年了,老板是个年轻人,不怎么爱说话。
白薇薇夹了一筷子菜,没再往下说。
饭后她回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翻手机,翻了半天不知道看什么,就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边缘一直延伸到墙角,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下次什么时候再去呢。她想了想,也没想出一个具体的日子,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肩膀。
隔了两天,是周六。白薇薇下午没什么事,骑着自行车在城里转了一圈,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又骑到了那条街上。她没有犹豫,直接骑到书店门口,把车锁在路边的栏杆上,推门进去了。
铃铛响。
林默不在柜台后面。店里站着一个年轻女孩,穿着件围裙,正在整理收银台旁边的一摞明信片。看见白薇薇进来,那女孩笑了笑说随便看。
白薇薇点了个头,径直走到最里面那排书架。
那本书还在。
她把它抽出来,扉页上的字还在。她没有翻开正文,就是看了那行字几秒钟,然后把它放了回去。
放回去的时候她发现书旁边多了一枚书签,是牛皮纸做的,手工剪的,边缘不太齐,上面用铅笔写着三个小字:"白薇薇。"
她愣了一下,拿起那枚书签翻了翻,背面没有字。
她拿着书签走回柜台,那个女孩还在整理明信片。白薇薇把书签放在台面上,问:"这是给我的?"
女孩抬头看了一眼,笑了。"林哥放的,他说要是有人来翻那本书,就把这个给她。"
"他人呢?"
"出去取货了,一会儿就回来。"女孩说,"你坐这儿等还是——"
白薇薇把书签收进口袋。"不等了。你帮我跟他说一声,谢谢。"
她走出书店的时候铃铛又响了。这次她没有回头,推了自行车沿着街慢慢骑。口袋里那枚书签的边缘有点扎手,她把车停下来,掏出来又看了一眼。
铅笔写的三个字,字迹和扉页上那行字不太一样。扉页上的字是钢笔,笔画瘦硬,书签上这行是用铅笔写的,线条软一些,但起笔和收笔的方式很像。同一个人写的。
她把书签放回口袋,蹬上自行车继续往前骑。风从耳边刮过去,带着点傍晚的凉意。
口袋里的书签轻轻硌着她的大腿。
她没拿出来再看。
宋祁连进门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他把钥匙搁在玄关的托盘里,没开大灯,借着走廊那盏小壁灯换了拖鞋。客厅那边透过来一点光,电视屏幕的亮光一闪一闪的。
江眠坐在沙发上,身上披着一条薄毯,腿蜷在身子底下。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几乎听不清在放什么。她手里没有手机,也没有书,就那么坐着,面前的茶几上搁着半杯水。
"回来了?"她问。
"嗯。"宋祁连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他靠着靠背,仰头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视线落在电视屏幕上。画面在播一个深夜重播的纪录片,关于某种候鸟迁徙的,解说词被压得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江眠把毯子往他那边扯了扯,盖住他的膝盖。他没动,由着她拉。
两个人就这么坐了一会儿。电视里候鸟飞过一片灰色的海面,镜头拉得很远,鸟群变成了一些细小的黑点,在海天交界处移动着。
"今天知意问我一个问题。"江眠说。
宋祁连偏过头看她。"什么?"
"她问我,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宋祁连的视线从电视上移开,落在她脸上。江眠没有看他,看着电视屏幕,但她的目光是虚的,没有焦点。
"你怎么说的?"
"我说朋友介绍的。"江眠说。
宋祁连沉默了一下。壁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暖黄色的边。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停住了。
"也不算骗她。"他最后说。
江眠把腿从身子底下伸直,脚趾在沙发边缘外面晃了两晃。"是朋友介绍的,没错。只不过我从来没告诉过她,是哪个朋友。"
宋祁连没接话。他把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又停了。
电视机里的候鸟终于飞过了海面,画面切换成一片湿地,芦苇荡里一只鸟站在浅水中,低头啄着什么。解说词换了节奏,变得舒缓了一些。
"你那个朋友,"江眠说,"后来怎么样了?"
宋祁连看了她一眼。"哪个朋友?"
"就是你说"不太好的"那个。"
客厅里的安静持续了几秒钟。宋祁连把目光移开,落在茶几那半杯水上。水面纹丝不动,折射着电视屏幕里那一片湿地的绿色。
"进去了。"他说。
"还没出来?"
"没出来。"
江眠把靠垫往旁边挪了挪,往他那边靠过去。她的肩膀贴着他的肩膀,头发蹭到他的衬衫领口,有一点洗发水的味道,已经淡了。
她没有说话。
宋祁连也没有动。电视里那只站在水里的鸟忽然飞起来,翅膀展开的时候带起一串水珠,慢镜头回放了两遍,水珠在空中凝固成一颗一颗透明的圆点。
"判了多少年?"江眠问。她的声音低了一点,脸朝着电视的方向,但他知道她没在看。
"没问。"宋祁连说,"没联系了。"
"他进去之前你见过他?"
"见过。"宋祁连想了想,"最后一次,就在咱们楼下那个茶馆。他说他要去做一件事。"
"你没问他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