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了。他不说。只说成了之后再告诉我。"他顿了顿,"后来就没消息了。再后来,有人跟我说他进去了。"
江眠的手从毯子下面伸出来,搁在他手背上。他的手是凉的,她的手也是凉的,两个人都没有收回去。
"是你大学那个朋友?"她问。
"嗯。姓方的那个。"
江眠记起来了。她只见过那人一次,在他们刚结婚那年,有回宋祁连过生日,那人来家里吃了顿饭。话不多,长得也普通,她现在已经记不清那人的长相了,只记得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跟宋祁连说了一句什么,宋祁连点了点头,把门关上了。那天她站在厨房里洗碗,听见了关门声,没听清他们说了什么。
"他家里人知道吗?"江眠问。
"他没什么家里人。以前有个姐姐,后来嫁到外地了。"
江眠没有再问。
电视里的纪录片放完了,屏幕上出现片尾字幕,白色的字在深色背景上缓缓往上移。没有人去换台。宋祁连把遥控器拿起来,按了一下静音键,画面还在播,但声音彻底没了。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头顶壁灯发出的那一点电流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知意睡着之前又问了一句。"江眠说。
"问什么?"
"问你明天能不能送她去学校。"
宋祁连"嗯"了一声。"行。我请半天假。"
江眠把脸往他肩膀上压了压。他的肩膀很硬,衬衫布料有一点点起球了,她分辨出那应该是去年买的深蓝色那件,袖口的扣子松过一次,她给他缝上了。
"你那个朋友姓方什么来着?"她忽然问。
"方敬。"
"方敬。"江眠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她念得很慢,像是在嘴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揣摩了一番。"你后来再没打听过他的事?"
"没有。"宋祁连说,"他不让我打听。"
"他说如果他出了什么事,让我别找,别问。"
江眠的睫毛扫过他的脖子,他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栗。他把手从她手底下抽出来,绕过去搁在她肩膀上,捏了一下。力气不大,像在确认什么。
"那你听他的了?"
"听了。"
江眠没有再开口。她把毯子往两人身上拉了拉,半张脸埋进毯子的边沿里。电视屏幕上的字幕已经跑完了,画面定格在一张夕阳下的湿地空镜上,橘红色的光铺满了整个屏幕,把客厅里两个人的轮廓映得有些模糊。
窗外的路上偶尔过去一辆车,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闪进来,在天花板上滑一下,又消失了。
宋祁连把电视关掉。客厅暗下来,只剩下走廊那盏壁灯还亮着,投过来一小片圆形的光,刚好落在茶几的边缘上。
江眠没有动,靠在他肩膀上,呼吸渐渐变均匀了。宋祁连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伸手把毯子往上拉了一点,盖住她露出来的那截肩膀。毯子边角擦过他的下巴,蹭得有点痒。
墙上的钟走到了一点二十三分。
他没有睡意,就那么坐着,肩膀承着她的重量。壁灯的光圈落在茶几边上,那半杯水还在,水面平静得像一面小镜子,映出天花板模糊的一角。
知意明天早上要吃什么来着。
他想了想,没想起来。
沈芷瑶把最后一封邮件发出去的时候,办公室的挂钟显示十一点四十七分。她点了发送,等了几秒,看见屏幕右下角跳出"已发送"的提示,才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办公区的灯还亮着,白晃晃的,顶上一排一排的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嗡鸣声,她坐久了,已经听不太见。隔壁工位上老刘的显示器还亮着,人不知道去了哪里,可能是去茶水间续水了,也可能已经走了,屏幕保护程序在桌面上转着一圈一圈的彩色线条。
沈芷瑶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段,轮子在地毯上滚过,发出一声闷响。她走到窗前。
窗户是整面落地玻璃,从十五楼望出去,京城的夜景铺在眼前。密密麻麻的灯光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地平线,有些是高楼顶端的航空警示灯,红点一明一灭;有些是主干道上流动的车灯,汇成一条明亮的河,正缓慢地朝一个方向蠕动。
跟海城不一样。
海城的夜景她从办公室也看过,她以前在华诚的写字楼在滨海路上,窗外面就是海,入夜之后海岸线上一溜暖黄色的路灯,再远一点是码头上的吊臂,再远就是黑沉沉的海面,和天连在一起分不出界限。京城这边不一样,所有的灯都挤在一起,密密匝匝的,一层叠着一层,从窗户边缘一直铺到你看不见的地方,像是地上长出了一大片发光的苔藓。
沈芷瑶把手掌贴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外头的风应该是起来了,她看见远处有几面旗子在动,但是隔着玻璃听不见声音。
她站了一会儿,视线从远处收回来,落在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脸上。看不太清楚,灯光太亮了,把轮廓都模糊掉了。
她想起那天在海城的咖啡店里跟江眠说的话。
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靠窗的桌面上铺着一层金色。江眠坐在对面,面前搁着一杯冷了的拿铁,杯壁上凝着水珠。她们聊了很久,聊工作,聊生活,聊那些走了又回来的路。
当时江眠问她:"你后悔吗?"
她说不后悔。
她到现在也不后悔。只是偶尔站在高处往下看的时候,会想一个事——如果当初没走,现在自己会在哪里?海城那个办公室?还是别的什么地方?这个念头每次冒出来都待不久,像水面上一个泡,浮上来,破了,就没了。
她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转身走回工位。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外卖软件推送的优惠券。她划掉通知,点进相册。相册里最新的几张照片还是上个周末拍的,跟同事在什刹海边上吃的铜锅涮肉,羊肉片在锅里卷成一团,她拍的时候没开闪光灯,画面有点暗。
她往下滑。
滑到很下面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那张照片还在。拍的是海城那家咖啡店的桌面,两杯咖啡,一杯是她的,一杯是江眠的。杯子旁边摊着江眠的半页笔记,模糊看不大清写的是什么。她当时随手拍的,拍完了就发了朋友圈,写了"老友相聚"四个字。
后来她删了那条朋友圈,但是相册里的原图没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