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走针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着什么东西。宋祁连坐在那里,目光还落在那盆绿萝上,没有收回来。江眠站在办公桌前,看着他,等了几秒,等他把目光转回来。
他没有。
她的心沉下去。不是一下子沉到底,是慢慢地往下沉,像一块石头被扔进水里,看着它越来越往下越来越往下,光线越来越暗,最后看不见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安静,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我以为我们已经过了这个阶段了。”
宋祁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动了一下,没有抬头。
江眠看着他低下去的头,看着他垂下来的睫毛,看着他抿着的嘴唇。这个人她认识快一年了,从订婚宴上第一次主动靠近他,到现在,她以为他们已经走过了最难的阶段。周芸不同意,走过了。沈若清出现,走过了。白景琛的流言,也走过了。她以为这些事一件一件地翻过去之后,剩下的就是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在一起。她错了。最难的那一关不是周芸,不是沈若清,不是白景琛,是他自己。他不信她。
“我跟你说过,我要的是你。你不信。”
宋祁连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又动了一下,像是在攥什么东西但什么都没攥到。江眠看着他那一下皱起的眉头,觉得那不是皱眉,是一种本能。她在等他说一句话,什么都行,“我信”“我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都行。他什么都没说。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的,节奏不快不慢。她没有回头,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日光灯白晃晃的照进来,她没有停,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了。关上的声音不重,但办公室里安静,那声轻响格外清晰。
宋祁连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里攥着手机,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他没有追出去,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追出去说什么。他知道她想要什么,想要他说“我信你”。他说不出来。不是不信,是那根刺扎得太深了,深到他自己也摸不到在哪里。他只知道它在那里,每次她说“我要的是你”的时候,那根刺就会动一下,不是扎得更深,是提醒他它还在。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屏幕暗着。他按亮了一下,看到她的头像,是她自己拍的那张自拍照,头发散着,笑得很淡,眼睛弯着。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白晃晃的,照得他眼睛不太舒服,他没有移开。
走廊里,江眠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站在那里等。小林护士在护士站那边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没敢说。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的时候她看着不锈钢门板上映出的自己的脸,表情很平,嘴角抿着,眼睛下面有一层青灰色。她看着那个影子,把目光移开。
一楼到了,门打开。她走出去,穿过门诊大厅,穿过那排挂号窗口,穿过门口那几根大柱子。阳光从玻璃门外面照进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伸手推开门走出去站在台阶上。秋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她头发往一边飘,她伸手拢了拢走下台阶往路口的方向走。
梧桐树的影子一片一片地从她身上滑过去,阳光和阴影交替着落在她的肩膀上、头发上、手背上。她走得不快,步子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没有拿出来看。现在不想看。走到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她停下来站在那里,看着对面的红灯数字跳。59、58、57。
绿灯亮了,她跟着人群走过斑马线,走到对面的时候停下来站在人行道上,看着身后的车流。有人从她身边走过去,有人看了她一眼,有人没有。她站了几秒,转身继续往前走。她不知道他会不会追出来,她没有回头,回头了就输了,不是输给他,是输给自己。她不能每次都先回头。
手机没有再响。她把包带往肩膀上提了提,加快了脚步。走过了那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老居民楼,一楼的窗户上装着防盗网,网眼里塞着塑料瓶和旧报纸。她走在这条窄巷子里,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声音比在大路上闷一些。她走了很久,走到巷子尽头的时候停下来。
巷口有一棵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她站在树下看着那些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有的落在她肩膀上有的落在地上有的被风吹到了远处。她伸手把肩膀上那片叶子拿下来看了看,叶脉清晰,边缘卷曲,黄得不均匀。她把叶子放开了,它飘下去落在地上,跟其他的叶子混在一起,分不清哪片是哪片。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塞回包里,走出巷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出租屋的地址,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暖洋洋的,但她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往外渗的,跟天气没关系。她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不想看窗外的东西了。窗外的街景一栋一栋地往后跑,她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光影在眼皮上一明一暗地交替着。
车子停下来的时候她睁开眼,付了钱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吹得她缩了一下脖子。她拎着包走进楼道,上楼,开门,换鞋,把包扔在沙发上。她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口一直延伸到墙角。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他在办公室低着头不说话的样子。她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晚上,她主动靠近他,主动吻他,主动说“各取所需”。那时候她以为这是一笔交易,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不是了。
他没变,是她变了。他从来就没信过她是真心的。他只是觉得这笔交易还不错,所以没走。现在他听到那些录音,那些她跟顾进辞说过的“公平交易”,那些红字,那些被剪辑过的片段。他在想她是不是也把他当成了一笔交易。她不是,但他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