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祁连看着她，没有追问，没有说话，靠在椅背上就那么看着她。沉默比任何话都重。
江眠松开鼠标站在那里。“这是我当初跟顾进辞谈判时说的话。但我不是跟你说的。我跟顾进辞说这些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宋祁连说。他的声音不大，语气跟平时一样平，但江眠听到那两个字底下的东西不是“我知道你是这么想的”，是“我知道你说的是真的但我不确定我能不能接受”。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想问什么就问。”
宋祁连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走针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着什么东西。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叶子上落了一点灰，他没有伸手去擦。
“你当初接近我，是不是也是为了拿回属于你的东西？”
江眠站在那里看着他的侧脸，他没有看她，目光还落在那盆绿萝上。她忽然觉得这句话不是他今天才想起来的。他想了很久了，从收到第一份东西的时候就开始想了，想了这么多天终于问出来了。她张了张嘴想说“是”，想说“不是”，想说“你问过我了我也回答过了”。这些话都在嘴边，哪个都说不出来，堵在喉咙里卡住了。
“你到现在还在问这个问题。”
宋祁连没有接话。江眠看着他的沉默等了几秒，他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她把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放在桌上，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日光灯白晃晃的照进来，她在门口站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以为我们已经过了这个阶段了。”
她走了。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不重，但办公室里安静，那声轻响格外清晰。宋祁连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上那个U盘上。江眠放在那里的，白色塑料壳的，上面还贴着她手指的温度。他伸手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日光灯白晃晃的，照在两个人脸上，把表情照得清清楚楚。江眠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没有走。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走，也许是不想就这样离开，也许是觉得话还没说完，也许只是想知道他会不会叫住她。他没有叫，他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个U盘，没有看她。
她转身走回来，站在办公桌前，低头看着他。“那段录音是真的。是我跟顾进辞谈判时说的话。我当时要退婚，要股份，要说那些话。但那是跟顾进辞，不是跟你。”
宋祁连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他的手搭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张开，离那个U盘很近。“你当初接近我，是不是也是为了拿回属于你的东西？”
江眠看着他。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表情跟平时一样冷淡，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那双眼睛里有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质问，是一种她形容不出来的、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她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不是沉到底，是沉了一下然后停在那里，不上不下。
“你到现在还在问这个问题？”
宋祁连没说话。他看着她的眼睛，等了几秒，她没有再开口。他把目光移开了，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他的沉默不重，不像一块石头砸下来把人砸得生疼，是一团棉花堵在那里，不疼，但喘不上气。
江眠看着他把目光移开的那一下，觉得有什么东西断了。不是很大的东西，是一根很细的线，绷了很久，终于断了。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这间办公室里跟他谈合作的那天。她坐在那把椅子上，跟他说“公平交易，你帮我，我陪你”。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说“你拿什么跟我交易”。她说“我自己”。那时候她觉得这是一笔好买卖，谁也不亏。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忘了这是一笔买卖。他没有忘，也许从来没有忘过。
她往后退了半步。高跟鞋的鞋跟碰到门框，发出一声轻响。她看着他的侧脸，他的下颌线绷着，嘴唇抿着，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里的东西。她等了几秒，等他开口，等他抬起头看她，等他说“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他什么都没说。
她把包带往肩膀上提了提，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日光灯白晃晃的，照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没有停，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的，节奏跟平时一样，不快不慢。小林护士在护士站那边看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了一楼。靠在电梯壁上，不锈钢门板映出她的脸，表情很平，嘴角抿着，眼睛下面有一层青灰色。她看着那个模糊的影子，把目光移开。门打开的时候她没有马上走出去，站在那里站了一秒，迈步走了出去。
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在挂号，有人在取药，有人在等电梯。她穿过人群走到门口，阳光从玻璃门外面照进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伸手推开门走出去，站在台阶上，秋风从远处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桂花的甜味。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从肺里吐出来，走下台阶往路口的方向走。梧桐树的影子一片一片地从她身上滑过去，阳光和阴影交替着落在她的肩膀上、头发上、手背上。她走得不快，步子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没有拿出来看。不管是谁发的，她现在不想看。走到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她停下来站在那里，看着对面的红灯数字跳。59、58、57。她想起他刚才把目光移开的那一下，那个动作不大，只是把头转过去了几度，从她的脸转到窗台上的绿萝。但那几度像隔了一条河，她在河这边，他在河那边，河上没有桥。
绿灯亮了。她跟着人群走过斑马线，走到对面的时候停下来，站在人行道上看着身后的车流。有人从她身边走过去，有人看了她一眼，有人没有。她站了几秒，转身继续往前走。
手机没有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