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灯亮了,她跟着人群走过斑马线,走到对面的时候停下来,站在人行道上看着身后的人流。有人从她身边走过去,有人看了她一眼,有人没有。她站在那里站了几秒,转身继续往前走。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不打算猜了。猜了这么久她累了。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不说,她就等。但等的时候她不会停下来。她有自己的事要做,有公司要开,有官司要打,有债要讨。她不能因为他不说话就站在原地不动。她走过那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老居民楼,一楼的窗户上装着防盗网,网眼里塞着塑料瓶和旧报纸。她走在这条窄巷子里,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声音比在大路上闷一些,她走了很久,走到巷子尽头的时候停下来。
巷口有一棵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她站在树下看着那些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有的落在她肩膀上有的落在地上有的被风吹到了远处。她伸手把肩膀上那片叶子拿下来看了看,叶脉清晰,边缘卷曲,黄得不均匀,有的地方还是绿的。她把叶子放开了,它飘下去落在地上,跟其他的叶子混在一起,分不清哪片是哪片。她转身上了出租车报了出租屋的地址,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手机在包里没有再响过。
快递是周四下午送到医院的。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姓名,没有地址,邮戳盖的是海城本地的。收发室的大姐把它放在宋祁连办公桌上,跟其他文件摞在一起。他做完手术回来才拆开,用裁纸刀划开封口,里面掉出一个U盘,塑料壳的,白色,上面贴着一张纸条,打印的,没有手写字迹。
他把U盘插进电脑,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他点开的时候扬声器里传出的第一句话就让他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住了。是江眠的声音,他太熟悉了。“退婚可以,但我得拿回属于我的东西。”语气很冷,冷到不像他认识的那个人。后面还有几句,被剪掉了,跳了一下又接上。下一句是“公平交易,童叟无欺”。然后没了。
他重新放了一遍,从头听到尾,还是那两句。中间明显有剪辑的痕迹,声音断了一下又续上,像被人用剪刀剪掉了一段。他把进度条拖回去又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每听一遍那两句话就往他脑子里钻得深一点。退婚可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公平交易。他拔掉U盘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白晃晃的,照得他眼睛不太舒服,他没有移开。
他想起她说的那些话,“我要的是你,不是你的资源”。两句话在他脑子里打架,打了一轮又一轮,谁也不赢谁也不输。他拿起手机想给她打电话,拨出去之前挂掉了。不是不想问,是不知道问什么。“你当初是不是为了股份才接近我的”?她已经在面馆里回答过了。再问一次,他觉得自己像个拎不清的人。不问,那些话堵在胸口出不来。
他拿起那个U盘又看了一眼。白色塑料壳,上面贴着的纸条写着他的工作单位和他的名字,打印的,看不出任何线索。他不知道是谁寄的,但知道寄这个的人想让他听到这些。他不需要知道是谁,因为他已经听到了,听到了就没办法假装没听到。那两句话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他拉开抽屉把U盘扔进去,抽屉关上的声音不重,但办公室里安静,那声闷响格外清晰。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他盯着那道光线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翻开病历。看了一行又合上了,拿起笔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手机在桌上没响过,屏幕暗着。他盯着那块黑色的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宋祁连接连三天没联系江眠。不是不联系,是只回不回发。她发“在干嘛”,他回“在忙”。她发“吃了吗”,他回“吃了”。她发了一个句号,他没有回句号,她等了半天,等来的是一个“嗯”。她不知道他是不会回还是不回,她只知道他不说话了。
第四天,江眠去医院找他。到骨科楼层的时候小林护士说宋主任在办公室,她走过走廊敲了门,没等回应推门进去。宋祁连坐在桌后,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病历,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看着他。
“你到底怎么了?”
宋祁连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没有立刻说话。他把手里的笔放下,拉开抽屉拿出一个U盘,白色塑料壳的,没有牌子。他把U盘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江眠低头看着那个U盘。“这是什么?”
“你听了就知道了。”
江眠走过去拿起U盘,插进他电脑的接口。他在她操作的时候没说话,坐在那里看着她,目光没有移开。她点开文件夹找到那个音频文件,双击,扬声器里传出的声音让她的手指在鼠标上僵住了。“退婚可以,但我得拿回属于我的东西。”她的声音,冷到她自己都不太认得了。“公平交易,童叟无欺。”然后是杂音,音频断了。
她听完之后没有动,握着鼠标的手没有松开,盯着屏幕上那个音频文件看了一会儿,转过头看着他。
“这是谁给你的?”
“重要吗?”
江眠的手指攥紧了鼠标。“重要。谁给你的?”
“不重要。”宋祁连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重要的是这是不是真的。这句话是不是你说的。”
办公室里的空调出风口嗡嗡响着,风从格栅里吹出来把桌面上那张病历纸吹得掀了一下。江眠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墨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没有她以为会看到的任何东西,什么都没有。比有东西更让人难受,有东西她可以解释,什么都没有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是。”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