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喝完了。碗底还剩一层渣，李四把碗搁在炕沿上，靠着墙坐着。肋侧的伤换了新绷带，白布裹着，药味从布缝里渗出来。
阿玉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把她半张脸照成暖的，另半张陷在阴影里。
“你是哪里人？”
“北荒李家村。”
阿玉手里的柴棍停在半空。过了大约三息，才搁进灶膛里。火苗窜起来，舔了一下她的指尖，没缩手。
“李家村？十年前烧光了。你是哪家的？”
李四把视线从灶火移开，落在自己左手掌心。
她站起来：“你姓什么？”
“李。”
阿玉盯着他，火光在她眼睛里晃了一下。“你爹是不是打铁的？村口铁匠铺，炉子正对着路。”
李四把左手翻过来，掌心的旧疤对着火光，没有回话。她落回灶前矮凳，往火里添了一根柴：“你小时候整天蹲在炉子边捡铁渣，手心全是烫疤。”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掌心。旧疤还在，好几处，颜色发白。
“你院子里那棵枣树，每年结的枣都是苦的，你嫌难吃，全往我家院子里扔。”
灶火噼啪响了一声。她从灶台边站起来，走进里屋，出来时手里攥着一个布包，走到炕前，放在他膝盖上。
他掀开布。里面是一颗铜铃铛，指甲盖大小，表面被磨得发亮，穿铃铛的红绳已经褪成暗褐色。
七岁那年，他脖子上挂着一根银链，链尾系着这颗铃铛，走一步响一声。李家灭门那夜之后，银链断了，铃铛不见了。
阿玉站在炕边：“你娘那天晚上翻墙过来，把这颗铃铛塞给我。说如果以后有人拿着银链来找铃铛，让他告诉你——祠堂底下有东西。”她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
李四抬眼看她。
“你娘走之前跟我娘说，等以后你回来，让我嫁给你。”她语气很平，“我娘应了。”
李四把铜铃铛翻了个面，指腹沿着边缘摸了一圈，没有抬眼。阿玉落回灶前矮凳，添了一根柴：“那颗铃铛我留了十年。你回来了。我嫁不嫁是你的事，我等不等是我的事。”
【十年等一句话，人家把嫁妆都备好了。你连个响都闷不出来。】
李四把铜铃铛放进怀里，站起来朝门外走。阿玉跟在后面。
出了门，夜风灌进领口。祠堂就在院墙外头，断门半敞着。门框内侧的阴影里，阿玉蹲了下去，手里攥着一块碎瓦片：“你走路没声音。和以前一样。”
“你走的时候七岁，我六岁。你被人带走那天，我藏在草垛后面。你左肩流血了，从树上摔下来磕的。”
李四抬手按了一下左肩，衣料底下有一道旧疤。他收回手，往祠堂里走了一步。阿玉让出门口。
他俯身压低身形，手指扣住地砖边缘，换左手用力往上抬。青砖边缘的泥灰簌簌落下，露出一截锈得发黑的铁环。扣住铁环，用力往上提。地砖松动了一线，底下有一道窄缝，缝里放着一只灰扑扑的油布包，边缘折得整齐，封口用细麻绳捆着。
“你娘放的。她说等你回来拿。”
他把油布包放在膝盖上，指腹压了一下，里面有硬物，不大，像一块扁平的铁片或骨片。没有拆开细麻绳，先放进了怀里，和银链、铜铃铛并排放着。
他直起身，转头看了一眼阿玉：“有人来过这里。”
“昨天来的。两个穿靴子的，搜了一圈，没找到东西就走了。还会回来的。”
李四靠着半截土墙坐下来，把油布包隔着衣料按住。晚风从废墟北面灌进来，枯草贴着地皮被压平又弹起。阿玉站在三步外的墙根阴影里，把手里的碎瓦片放到墙根，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什么时候走，我跟你一起。”
他低头看着左手掌心那些发白的旧疤，怀里三样东西隔着衣料贴着胸口——铜铃铛、银链、油布包。还有那句“等你回来让我嫁给你”在脑子里过了一下，他把油布包往里又推了一寸，没有摇头。
【油布包摸出来了，人认了，婚也定了。你下一步是拆包还是跑路？】
李四把油布包从怀里重新掏出来，搁在膝盖上。细麻绳在指尖绕了两圈，解开。
灶膛里的火渐渐矮下去，只剩一层暗红的炭。屋里没了光，温度往下沉。阿玉站在门框边，没问，没催促，等他先把油布包打开。
【第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