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四在第二天重新回到了地热裂隙。这一次他往更深处走了一段。那道口子在下方收窄成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尽头是一处天然的石室，约莫一丈见方，地面和四壁都被地火熏成了深褐色。他用断镰残刃刮掉石壁上的浮土，露出一层细密的赭红矿脉脉络，像干涸的血管。
他脱掉上衣，在石室中央席地而坐。右臂伸向裂隙正上方，热气比昨天更浓，皮肤刚一接触到那股热浪就绷紧了。但这一次他没有松手。他把右臂维持在热气最集中的位置，断镰残刃横放在膝盖上。骨缝深处的碎骨开始重新聚合，他听见了那种细密的声音——摩擦的、断裂边缘被热量重新压平的声音。受伤右臂从肩膀到指尖逐渐变得沉重，像有一层新的东西正在填满那些空的裂口。
【地热温养第二阶段启动。骨损率：89%→82%。新代价确认：目标部位触觉神经敏感度永久下降，痛觉与触觉感知阈值提高。灼痕层将硬化形成永久性保护角质。】
他的右臂失去了触感，但仍然能活动。能握，能抬，能发力，只是摸不到东西的温度和纹理了。他在自己手背上摸了摸，指腹划过灼痕硬痂表面时，只有一种隔着厚布按压的钝感。带疤右臂从此变成了一件工具，一件能用的、但不再属于自己的工具。
他收回手，正要起身，胸口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搏动。不是心跳，是那根骨针消失的位置在颤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遥远的地方被激活了。源头直指北方合欢宗地界。周愉正在动用那枚钥匙。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皮肤上没有异常，但那股搏动顺着骨缝往外渗，像一根被拉直的线，一头在他体内，另一头在周愉手里。
【渊心同源波动触发。渊心钥匙持有者正在动用钥匙力量。感应方向：北方。当前距离约三百里。同源波动将在钥匙使用者达到特定频率时再次触发。】
李四把上衣披上，灼痕手臂穿过袖管时动作慢了一些，但穿进去了。他走出裂隙，天色比进来时暗了一些。他走出去不到一里地，脚步顿了一下。身后有气息。两道，始终保持着约莫百丈的距离，他踩断一根枯枝，身后的气息也同步停住了，停顿的时长精确到他脚掌落地的同一拍，像有人在远处用同一副关节复刻他的每一个动作。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只是走的时候把右臂从袖管里伸出来，让袖口自然垂落。
傍晚的时候，他在一处荒镇的边缘停下来。镇口枯树上钉着一张告示板，上面贴着一张悬赏令，画像轮廓模糊，但负伤手臂的轮廓被描得格外细致。下面写着一行字：“活捉，赏一千灵币。线索，三百灵币。”落款是合欢宗外门的印记。他伸手把纸撕下来，折好塞进怀里。铁匠铺里有人隔着窗口看了他一眼，他迎上那目光，对方又低下眼，锉刀在铁器上蹭了两下。镇口蹲着两个人，压低声音交谈：“听说周愉封了一座偏殿，自己在里面待了三天没出来。”“有人看见偏殿里有光透出来，绿的。”“还有人说，裂隙那边有人进出过。”说话的人顿了顿，“不知道是进还是出。”
李四迈步，继续走。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后，他在一片枯树丛中停下来，靠着树干坐下。右臂的灼痕硬痂在暮色中泛着暗赤微光。他闭上眼，意识沉了下去——幻象再次浮现。他看见那双手从碎石堆里伸出来，指甲已经脱落了大半，指尖泛白，像是被水泡了太久。那双手在地面上摸索着，像是在找什么。指节弯得很慢，像每动一下都要花很大的力气。然后那双手停了下来，像是察觉到了他的存在——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像在等他握住。然后指尖一点点向内蜷起，每动一分都似牵扯碎骨，没有握紧，只是在尝试。
李四睁开眼。夜风从枯树之间穿过，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戴着银戒指的右手，把掌心翻过来朝向自己。自己的手、前世的手、渊底那只从碎石堆里伸出来的手、被通缉的手——四双手叠在一起，像同一双手在不同时间里被反复使用。
天亮之前，他回到了荒村边缘那间独屋。老人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截紫褐干草根，指尖反复碾过干燥根茎断面，像在确认什么。他把草根递过来的时候，半空中停了一下：“第三味。紫根。长在北边断崖背阴面。你身上地火的味道太重了，离着半里地就能闻到。”李四接过那截草根，三味药草的气息在怀中缓缓交融。
【草药收集完成：三味草根全数获取。养骨药方材料齐全。可使用后进入修复阶段，预计骨损率将持续下降。准备条件：研磨成粉，温水送服，配合地热温养。（注：修复过程中可能出现记忆碎片溢出）】
李四站在门槛旁边，衣摆上沾着地热裂隙里带出来的褐灰。他转过身，望向北方，晨光正从山脊背后漫上来，在赭灰云层边缘镀上一层极浅的金色。地底那只残手仍在徒劳蜷曲指尖，安静等候。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