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四在天亮之前动身去了北边断崖。老人给的简图标了一处背阴面的位置,他用了一个多时辰才找到——一片倾斜的岩壁,表面覆着暗绿色的石衣。紫根长在缝隙里,不多,但足够。他用残刃贴着岩壁把根须切断,收进布包,正要起身,余光扫到岩面上有一道很浅的刻痕,被风蚀了大半,几乎和岩面融为一体。他用指尖拨开薄苔,露出那道标记——两根断开的横线,中间一道斜切,像被削掉了一半。他握着残刃的手指收紧了一下,随即松开,将碎屑重新掩好,继续下山。
【之前要死要活的,没空跟你废话。现在你有命喘气了,咱们慢慢聊。】
【喝药。不喝留着当干粮?】
回到荒村时天已经亮了。老人坐在屋门口,手里捏着一枚玉牌,边缘磨得发白。他没有递出来,只是放在门槛上。李四在门槛外侧蹲下来,低头看着那枚旧牌。老人放完玉牌后,手指在门槛上停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手收了回去:“她姓周,叫周玉。她是你母亲最后见的人。”李四说:“她还在周家?”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应该还在。她和你母亲是一边的。”李四伸手拿起玉牌。入手温凉,中央刻着一个“周”字,字口比周围更暗,像被反复摩挲过。他把玉牌和断镰残刃放在一起。
【骨损75%。再不喝这药你干脆留着埋自己用。】
李四没有回话,朝北走去。路在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之后变了,不再是土路和碎石坡的荒径,路基开始出现人工平整的痕迹,道旁立着几根石桩,桩上留着模糊的印记。又走了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废弃的哨站。李四在哨站里翻了一遍,在最里面一间半塌的石室里找到一张皮纸,被碎石压着,边缘已起毛,但还能辨认。上面画着一片地形,标记了几处岗哨和通道的位置,角落标注着一个字:“周”。他把皮纸贴身放好。
【紫根采了。你能干点正事吗?】
傍晚的时候,李四在一座废弃的破庙里过夜。屋顶漏了一半,但墙还在,能挡住风。他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李四在火堆另一侧坐下来。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烤手的那个人忽然开口:“北边最近怎么了?我在路上碰见三拨人,都是往周家去的。”靠墙的一个人接话:“周家在招人。外门扩了三倍,连杂役都在收。”第三个人说:“哨卡也多设了七处,以前没人管的野路现在都有人把着。听说连带伤的人都查得紧。”烤手的沉默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在防谁。”
李四右手袖口自然垂落,遮住腕部的灼痕。三个人各自安静了一阵。后半夜,那三个人先后离开。破庙里只剩李四一个人。他靠着柱子坐了一会儿,把玉牌从怀里摸出来,指尖顺着“周”字的刻痕划过,字口深处有一道细长的暗色痕迹。他将旧牌贴着心口按入内衬,撑地站起走向门口。夜色还没有退尽,北方的天际线已经在晨光中变亮了,显出一道低矮的山脉轮廓。晨雾在山脊线上凝成了一层极淡的白纱,像一道看不见的边界,而他正一步一步走向那道边界。
【玉牌摸够了没?周家又不会跑。】
他踏出门槛,孤身融入那片晨雾之中。身后的破庙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晨雾里。路在脚下延伸,足迹踏碎了残夜的余霜。北方的山脊线上,周家地界的轮廓正在晨光中逐渐清晰。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