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到老宅废墟上的时候，风停了。
李四站在半截土墙外，脚边是没过脚踝的枯草。院墙只剩焦黑的断壁，门框还在，两扇门板早已不见，只剩一道空荡荡的豁口。风从豁口穿过去，带起墙角的灰烬，在暮色里飘了一阵，又落回地面。
他弯腰跨过门框，踩着碎瓦和枯草往院子深处走。灶台还在，半塌着，烧裂的陶片和炭化的木料混在一起。他蹲下来，把断镰残刃插在一旁，用右手去拨焦黑的瓦砾。碎瓦的边缘割破了他虎口上刚结的薄痂，血渗出来，混着灰土，黏腻地糊在指缝间。他像感觉不到痛一样，刨到约莫一尺深时，刀尖碰到了一个硬物——瓦罐的一角。他放下残刃，用沾血的手指把周围的泥土一点点抠开，拎出那只罐子。灰黑色，罐口用泥封着。他用刀尖撬开封泥，里面露出一块干饼，裹在薄布里，已经硬得像石头，边缘泛着深褐色。第二样是一枚银戒指，细圈，磨得发亮，和梦里那枚一模一样。他捏起来看了一眼，套在右手无名指上——指节比七年前粗了一圈，卡在第二个关节处才停住，像那只手在多年后重新认回了尺寸。第三样是一张发黄的纸条，展开后上面画着一幅简图，标注着“地热裂隙”和一处入口。图下写着一行字：“骨断可续。地火温养。三味草根浸水服。”字迹细瘦，笔画有些歪斜，像很久以前用指甲刻上去的。
他把纸条和银戒指一起收进怀里，瓦罐里的干饼也收进布袋里。然后起身，沿着记忆中的方向绕过一道土坡，在一处更低的洼地边缘找到了当年藏身的地窖入口。盖板还在，已经烂了一半，边角腐朽。他用残刃撬开盖板，一股陈旧的泥土气味涌上来。地窖不深，约莫一人高，底部积着浅水，墙壁上长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他在角落蹲下来，脊背靠着墙壁，和七岁那年一模一样的姿势。断镰残刃横放在膝盖上，触感冰凉。水珠从地窖顶部的缝隙里渗出来，滴在积水中，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坐在那里，没有动，没有发出声音。黑暗中，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不记得七岁之前的事，不记得李家烧起来之前的日子，不记得母亲把银戒指放进瓦罐之前任何一天的模样。但他记得一块天花板，白色的，有一盏灯悬在头顶，灯管在嗡嗡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个，但它一直在，像一根嵌进骨头里的碎屑，不疼，但取不出来。
半晌，他站起来，拨开积在盖板边缘的一层干泥，弯腰钻了出去，没有回头。
他按简图上标注的方向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发现了一处地面裂隙。不宽的口子从深处涌出一股带着硫磺味的热气。两侧的石壁被常年熏烤成了深褐色。他脱掉上衣，把右臂伸向那道口子。灼风从地底翻上来裹住皮肤，那些在渊腹中崩碎又错位的骨头，像是被一只手从内部轻轻推动，缓慢地、不稳地重新嵌回原位。皮肤表面被熏出一层暗红灼痕，像烙上去的纹路。地热余温顺着石壁渗出来，贴着他后背的皮肤。
他顺势倚落石壁。温养过后，感知比平时更细——石缝里嵌着一只靴印。靴底的纹路和他见过的合欢宗外门制式靴印一致。他俯身用指尖量了一下深度，比自己的脚印踩得更实，边缘还没有被风彻底磨平。两日内留下的。靴印朝南延伸了几步，然后拐向东南方向。不是周愉的脚印，是另一批人。他没有站起来去追，也没有改变路线。夜风掠过灼伤的皮肉。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银戒指，指尖抚过指节上的银戒、蹭过内侧浅痕，然后倚着石壁，闭上眼，开始等天亮。
半梦半醒间，有东西从地缝深处浮上来，不是热气，是画面。暗红色的天空压得很低，地面裂开无数道口子，火从缝隙里往外涌。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动——迟缓的、僵硬的，肩膀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耷拉着，拖着一只脚往前走。那背影的晃动方式他认得。在某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见过。画面碎了。
他睁开眼，天已经蒙蒙亮了。右臂上的灼痕已经变成了一层发暗的红斑。他捡起地上的上衣，抖掉灰土，披上，朝北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他微微侧身，余光落回那道地热裂口——热气还在往上冒，像一口不会干涸的井。刚才那些缓慢移动的影子还在意识边缘晃动，像一根扎进皮肤里、还没来得及拔出来的刺。他站了两息，收回目光，朝北走去。
【骨损修复启动。地热温养生效。骨损率：96%→89%。代价：表皮灼伤面积扩大，恢复期间无法完全愈合，将形成永久性浅痕。地热效应将在离开裂隙后持续衰减，需多次重复温养。】
密室中，周愉站在石台前，石台中央悬浮着一枚暗绿色的骨片。渊心钥匙正在缓慢旋转，边缘泛着暗绿色的微光。身后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他已经在路上了。”周愉没有回头，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钥匙边缘的锐角：“我知道。他封的渊，他来取钥匙，才配得上这盘棋。他在路上，我在这等。棋子走完了该走的路，自然会落到该落的位置。”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