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夜晚肃穆,包房内推杯换盏、热火朝天。
解雨臣把酒盅里最后一口酒灌下去,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跟酒桌上其他大腹便便的老板们交了差,终于逃离这场虚伪至极的宴会。
天子脚下,世家遍地开花,解家自然得广泛交友。
自从木七安离开后,解雨臣的生活枯燥乏味:白天开会,晚上酒局,时不时凌晨加班。
生活唯一的乐趣,是去他名下一处房产的后院喂猫。
也只有毛茸茸的小动物不会算计他,不会试探他,它们只是蹲在那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等他把罐头打开。
“滴——”
一声车鸣划破雨幕,玛莎拉蒂溅起一滩水花,停在解雨臣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屠癫那张虚情假意的脸,“表哥,一起走吧。”
解雨臣的目光扫过他锁骨上还没完全褪色的疤痕。
上次被木七安打进医院,这位表弟在医院里躺到昨天才出来。今天就跟着来酒局,敬业精神倒是值得学习。
解雨臣看着细密的雨丝,烦躁地扯松领带,“我有司机,屠医生还是居家修养的好。这么喜欢蹦哒,万一再惹了不该惹的人,医保可报销不了那么多。”
屠癫对解雨臣的讽刺早就免疫,听完笑道:“医保花完不还有你么,表哥,我不信你会眼睁睁看着我被外人搞死。”
解雨臣懒得理他,掏出手机准备给司机打电话。
“不用打了,我刚才告诉他,你今晚跟我走。”
屠癫一只手搭在车窗上,冲解雨臣勾了勾,“走吧表哥,你不是还要去喂猫吗?这么大的雨,你那些心肝们可不得被淋死了。”
解雨臣微微蹙眉,他这位表弟,知道的似乎过于多了。
“别用杀人的眼神看我,那房子本就是我的,里面有什么,我最清楚。”
屠癫做了个投降的手势,一脸诚恳,“原本是想送给木助理的道歉礼物,结果他不在,只能表哥你先替人家收了。”
解雨臣不清楚屠癫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凭他对这个人的了解,百分百不是什么好事。
他不想木七安沾染上脏东西,便将这份“赔礼”拦了下来。
找了好几波人检查,确认没有机关、没有监听、没有有毒物质,解雨臣才允许这栋房子立在地面上。
“下次再敢擅自安排我的人,你也不用在国内待了。东南亚更适合你这位天才医生去救死扶伤。”解雨臣语气平静地下了最后通牒。
同辈的解家人太少,同辈且能力出众的,只有屠癫一个。
解雨臣不想赶尽杀绝,前提是这人要学会安分守己。
屠癫歪了歪头,笑得更深了,“我可比你的木助理乖多了。”
“哦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你知道他今天到京城吗?你不肯坐我的车,难道你在等他?”
祈老师回来了?
握着手机的力度重了几分,解雨臣的表情纹丝不动,但心里的质问已经响起——
回来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他确实没有刻意关注木七安的行程,因为对方去哪、去多久,都会变成短信,源源不断发到他的手机上。
他相信祈老师不会瞒着他。
在屠癫似笑非笑的目光下,解雨臣选择嘴硬:“我的人,自然坦诚相见。”
“那你叫他来。”
说是没用的,用事实打脸才够爽。
屠癫静静等着解雨臣的下一步动作。
雨越下越密。
解雨臣的大脑瞬间高速运转,为了不让屠癫看笑话,假装打电话,十分钟后谎称祈老师已经到附近,先应付过去,再找个犄角旮旯等司机接他。
可惜,天在下雨,解雨臣祈祷自己一会别淋得太狼狈。
拿起手机,摁下烂熟于心的号码,他从来没刻意背过,但手指比脑子记得还牢。
贴到耳边后,立刻挂断。
对着那头空无一人的手机开口,解雨臣的声音平稳得不像在演戏。
“木助理……下雨了,来接我。”
尾音落进雨里,碎成一片。
他等了两秒,理所当然没有等到任何回应。
这一瞬间,心口钝痛。
“没问题,不过这算加班,得加钱。”
熟悉的声音在正前方响起,解雨臣猛地抬头。
雨幕下,木七安打着一把透明雨伞站在那里,笑眯眯放下并未接通的手机。
“你……”解雨臣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唤醒了他的理智,装作一切都在预料中,依旧傲娇地挑剔,“这么大的雨,你就带了一把伞?”
“老板,你知道的,就算没有伞,我也舍不得让你淋到。”
雨滴顺着伞面滑落,滴答、滴答,一下一下砸在地面,也砸进某个人的心湖,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只有解雨臣清楚,这下面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木七安将伞递给解雨臣,眼睛往屠癫的方向扫了一下,“介意我抽根烟再走吗?”
解雨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瞥见一脸菜色的屠癫,心情颇好地点头。
木七安摸出兜里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转身走进雨中,停在屠癫车前。
抬手护住打火机的火苗,直到烟头冒出细碎的红光。
一口烟雾缓缓吐出,飘向驾驶位上的人。
屠癫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他看着雨里站着不动的人,上次挨的揍似乎还隐隐作痛。
如果木七安发疯,他就踩油门,直接撞上去。
人总干不过钢铁。
木七安微眯着眼睛,轻佻地扫了一眼额角紧张到青筋暴起的屠癫,狗东西,还是欠收拾。
修长的手指夹着仅燃了一点的烟,慢悠悠伸到前车盖上,“滋啦——”
烟头捻灭在玛莎拉蒂的珍珠白漆上。
昂贵的车漆被烫出一个焦黑色的丑陋疤痕。
“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但我记得,给过你脸了。医院的下水道盖没盖好,又给你爬出来了是吧?原来真的有人直肠通大脑啊,屠医生,你脑袋里都是屎,给人看病到现在都没被砍死,真是奇迹。哦不对,怎么能说你是人呢?触景生情你就占俩字,畜生。”
木七安小嘴叭叭一顿输出。
给屠癫气的目眦欲裂,脚猛地踩在油门上,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车身震了一下。
但是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不知什么时候,解雨臣已经站在了木七安身后。
雨伞挡在木七安头顶,解雨臣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西装湿了一大片。
解雨臣对着车里的人,轻轻一笑。
这是小九爷看死人的眼神。
解当家强大的威压死死攥紧屠癫的心脏,他被解雨臣从小压制到大的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
跟时间没关系,跟地位没关系,跟他现在坐在一辆钢铁机器里也没关系。
油门上的脚,慢慢松开了。
屠癫目送那两道身影紧紧相依在一把伞下,并肩走进模糊的雨幕中,轮廓越来越淡,最后融进灰白色的水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