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砸在铁锅上。
当。当。当。
“肉,”一个声音说,“臭了。”
姜寂往前走。
右腿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泥水。
他没看台上。
绿色的光。
腥臭味。
像几条烂掉的海带,从天上抽下来。
姜寂又走了一步。
右脚落地。
没声音。
一瞬间。
地在抖。
斗兽场的黑石地面,从他脚下裂开。蛛网一样的缝隙往四面八方爬,一直爬到看台底下。
石头在往下掉。
天上那几条绿色的“海带”,在半空中就散了,变成绿色的油腻雨点,落下来。
一个穿着灰袍子的人,连带着椅子,掉了下去。
裂缝里,钢筋戳穿了他的胸口。
死寂。
只有雨声。
屠夫踩着干将后背的那只脚,僵住了。
他喉咙里“咔”的一声。
肉山一样的身体,第一次感觉到了冷。不是雨的冷。是骨头缝里的冷。
他的直觉在吼。
一个字。
死。
姜寂还在走。
雨水冲着他腰上那条油腻的围裙。
“你……”
屠夫的嘴唇在抖。他想后退,但那只踩在干将背上的脚拔不出来。
他看见了姜寂的眼睛。
那只纯黑的左眼。
像一口没有底的井。
他终于把脚拔了出来,踉跄着后退,把绑在铁柱上的狗娃挡在身前。
“你别过来!”
姜-寂停下。
隔着五米。
他偏了偏头,看了眼地上的干将。
老瞎子的手筋脚筋全断了,背上的血槽被雨水泡得发白。
那两个空洞的血窟窿,却好像在“看”着他。
干将的嘴咧开,血沫子混着雨水往下淌。
“咳……骨头……没白打……”
姜寂的眼睫毛,颤了一下。
他没说话。
左手松开。
豁了边的铁锅,口朝下,砸在地上。
“哐当。”
他右手从后腰拔刀。
一把生了锈的杀猪刀。
“老子剁了你!!!”
屠夫吼了出来。声音是哑的。
他冲过来,两米长的锯齿刀撕开雨幕,劈向姜寂的头。
姜寂没躲。
刀也没抬。
他只是抬起了右臂。
那条看着很白净的胳膊。
“当——咔嚓!!!”
屠夫感觉自己劈的不是胳膊。
是一座山。
锯齿刀从刀刃开始,一寸寸碎裂。反震的力道顺着刀柄灌进他的双臂。
骨头在响。
无数碎铁片倒飞回来,嵌进他自己的肉里。
“啊啊啊!”
他跪倒在泥水里,虎口炸裂,两条胳膊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姜寂的右臂上,一道白印都没有。
“糙。”
姜寂走到他面前,蹲下。
“切肉的刀,不能有锯齿。”
他用杀猪刀的刀面,在屠夫横肉虬结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坏口感。”
“不……我是教会的……裁决……”
“嘘。”
姜寂的食指竖在唇边。
“食材,不要叫。”
刀动了。
没有光。
只有声音。
刀尖顺着屠夫右肩的关节缝隙,滑了进去。
手腕一转。
一挑。
“噗嗤。”
一条胳-膊,连着肩胛骨,掉了下来。
切口是平的。
血喷了出来。
屠夫的惨叫变成了野兽的嘶吼。
姜寂左手按住他的背。
刀,再次进去。
顺着脊椎骨,往下。
“唰——”
一条里脊肉被片下来,扔在泥里。
“柴了。”
姜寂自言自语。
刮骨头的声音,在雨里响了一分钟。
看台上有人在吐。
有人裤裆湿了。
有人疯了样往外爬。
屠夫不叫了。
只剩下一副骨架,挂着些碎肉。
心脏还在肋骨间,跳。
一下。
又一下。
“行了。”
姜寂站起身,甩掉刀上的血。
他走向绑着狗娃的铁柱。
狗娃的额头是黑的。
一根黑色的钉子,钉在他眉心。
“嗤嗤……”
姜寂用右手,捏住那根钉子。
白烟冒起来。
一股烤肉的焦臭味。
他没皱眉。
手腕用力。
“咔。”
钉子被拔了出来。
“轰!”
金色的火,从狗娃眉心的血洞里喷出来。
绑着他的铁链,化成了铁水。
狗娃掉下来,掉进姜寂怀里。
他浑身滚烫,死死揪住那条油腻的围裙,哇的一声哭出来。
“姜哥……火……护住了……”
姜寂左手拿着刀。
右臂很僵硬。
他用那只没留下白印的胳膊,在狗娃的背上,拍了一下。
很轻。
“加餐。”
他抱着狗娃,走到干将身边。
“手脚废了……你那刀……有长进……”
“我养你。”
姜寂说。
他又走向铁笼。
董老头瘫在角落,身上是死的。
姜寂扯断铁锁,把老头抱出来。
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从怀里摸出那个旱烟袋,塞进老头冰凉的手里。
老头的手指,动了一下。
摩挲着烟嘴。
“……没……盖上……”
“盖不上了。”
姜-寂把三个人,都安置在倒扣的铁锅后面。
他转过身。
斗兽场的黑暗里,亮起一片绿色的眼睛。
天上,三艘飞艇的探照灯,把这片废墟照得惨白。
警报声在响。
姜寂没抬头。
他低着头。
左手的杀猪刀,在自己暗金色的右臂骨头上,慢慢地刮了一下。
“铮——”
火星子溅出来。
他肚子里的某个地方,绞了一下。
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