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姜寂嘴角的黑血落在脚下滚烫的铁板上,蒸发成一缕腥臭的白烟。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暴雨还在下,但落到距离海面百米高的位置时,就被一股说不清的力场强行分解成了看不见的粒子。
雨到不了海面。
海面自己在烧。
方圆数百里的海水,咕噜噜地翻出桌面大小的惨白色气泡。
那条被钉死在海底的五爪金龙无意识地抽搐着,腐烂发黑的血肉和高维污染物质互相摩擦,释放出的温度足以把钢铁煮成铁水。
姜寂那颗刚嵌入眼眶、还在往外淌血泪的“真理之眼”超负荷运转。
它看到的东西,和肉眼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真理之眼的视界里,那不是一条龙。
那是一座用数以亿计的“绝望”和“怨毒”垒起来的活体肉山。
九根贯穿脊椎和四肢的黑色巨钉散发着浓烈的原初腐朽气息,像九根插在地脉上的吸管,贪婪地吮吸大夏最后一丝生机。
但最让人头皮炸开的,是死死卡在龙头上颚与下颚之间的那根铁棒。
【如意】两个古篆字埋在厚厚的绿色铜锈底下。
铁棒表面,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惨白色眼球,随着海水的翻涌,齐刷刷地转。
“咕叽……咕叽……”
万千只眼球挤压摩擦的湿滑声顺着海水钻进姜寂的脑子里——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刺进脑浆。
“嗡——”
姜寂鼻腔喷出两道血柱。
他仅剩的那条完好的左腿膝盖骨发出不堪重负的爆裂声,“扑通”一声,整个人重重砸在利维坦残破的肉壁上。
那些眼球只是“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体内刚吞下的炽天使核心能量就像见了天敌,发了疯地乱窜,拼命要从他的五脏六腑里炸出去。
“那是……”
远处,被干将死死护在身后的董老头,空洞的眼眶流出两行刺目的血泪。
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的抖。
是整个人从骨头里往外碎的那种抖。
他枯槁的双手抓住自己的头皮,灰白的头发一把一把往下扯,连带着头皮拽下来几块。
“那只猴子啊……”
声音凄厉得不像人嗓子发出来的。
“他没有逃……他没有死……”
董老头死死盯着那根长满眼球的铁棒,嘴唇哆嗦得说不利索。
“定海神针……他把棍子……捅进了……”
他没说完。
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看懂了。
铁棒卡在龙嘴里,九根钉子贯穿龙身——猴子用自己的命根子,把发了疯的东海龙王死死钉在了海底。
三年。
大夏没有海啸。
不是东海自己消停了。
是有人用一条命,替他们压了三年。
“可是……可是……”
董老头往后退了一步,双腿发软,瘫坐在地上。
他的手指着那些眼球,指尖抖得像秋风里的枯枝。
连大圣的棍子,都变成了那东西的眼睛。
“吵死了。”
嘶哑、干裂的声音打断了他。
姜寂用干将刚给他重铸的那条暗金色神魔左臂撑住凶刃的刀柄,将刀尖狠狠捅进脚下的铁板。
“嘎吱——”
他借着刀身的支撑力,用左臂硬生生把碎裂的膝盖掰直,重新站了起来。
脸上没有绝望。
真理之眼死死盯着海底的龙和铁棒,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比海妖还狰狞的笑。
“老头,你见过真正的顶级食材吗?”
姜寂伸出舌头舔了舔流到嘴唇上的鼻血,眼神狂热得像个看到绝世珍宝的疯子。
“一条发酵了三年的走地老龙,加上一根腌制入味的陈年大骨棒。这哪是污染?”
“这是宇宙最高级的熟成发酵工艺!”
“你……你疯了!姜小子!”
干将双目流血,死死抱住姜寂的腿,“那上面的眼睛是原初的倒影!看一眼就会畸变!”
“我早他妈畸变了!”
姜寂一脚踹开干将。
腹部的“神之胃”轰然张开,漆黑的漩涡中,刚被他生吞的炽天使十字星核心正在被三昧真火疯狂炼化,化作源源不断的暴虐能量,强行修补着他碎裂的骨骼。
“老头,护好狗娃的火。”
他没有回头。
拔出凶刃,拖着残破的右腿,一步步走到利维坦残骸的边缘。
下方,是沸腾的深渊。
“锅热了。”
“该下菜了!”
“轰!”
姜寂纵身一跃。
没有犹豫,没有防御。
他就像一块投入滚油的生肉,笔直地砸向沸腾的东海。
半空中,风压撕裂了他身上仅存的破烂布条。
暗金色的神魔左臂在狂风中暴涨,凶刃与他的骨血完全融合,化作一抹斩断雨幕的暗红血线。
海面之下。
那根布满眼球的如意金箍棒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靠近。
成千上万只惨白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下一秒——
上万道灰白色的“湮灭死光”从海底破水而出,交织成一张没有死角的毁灭之网,迎着坠落的姜寂绞杀而去。
每一道死光都带着抹除碳基生物基因序列的规则之力。
远处,新神教会裁决舰队旗舰的舷窗后面,指挥官死死盯着海面上那个向死光网坠落的黑点。
他张了张嘴,“撤”字还卡在嗓子眼里。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让他后半辈子都会做噩梦的画面——
天空中,面对那张交织的死亡光网,姜寂没有躲。
他在空中猛地张开大嘴。
下颌骨“咔吧”一声脱臼,整个口腔撕裂到耳根。
腹部的黑洞与口腔连通,化作一个直径数十米的吞天巨口。
“吸——!!!”
一声震碎云层的吸气。
漫天的灰白色死光被长鲸吸水一般,硬生生灌进了他的肚子。
“滋滋滋——”
高维污染射线入体的瞬间,姜寂的身体表面鼓起无数个拳头大小的肉瘤。
皮肤大面积碳化、脱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纤维。
内脏在融化,又在神之胃和炽天使核心的强行供能下疯狂重生。
融化。
重生。
融化。
重生。
痛到什么程度?
痛到他的牙齿咬碎了三颗,嘴里全是牙渣和血沫,但他连惨叫的力气都省了——全用来吸。
“嗝——”
他顶着漫天死光的冲刷,硬生生砸穿了沸腾的海面。
“砰!”
深海两千米。
姜寂的双脚重重砸在五爪金龙腐烂的龙头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周围的海水瞬间炸开,形成一片数百米的短暂真空地带。
“吼——!”
脚下的金龙发出一声痛到极致的哀嚎。
仅剩的两个黑窟窿眼眶里,流出粘稠的黑色脓血。
距离姜寂不到两米。
定海神针。
近距离直视的感觉,跟远处看完全不是一回事。
那些惨白色的眼球,每一只都有成年人的头颅大小。
眼球表面布满红血丝,瞳孔深处倒映着宇宙尽头那只无边无际的原初巨眼。
万千只瞳孔一起盯着他看。
那种感觉——不是被一万双眼睛注视,是被一只眼睛用一万个角度同时看穿。
“看什么看?”
姜寂咧开失去嘴唇的牙床。
“没见过厨子杀鱼?”
暗金色的左臂猛然举起凶刃。
真理之眼疯狂转动,瞬间锁定铁棒表面那些眼球的神经节点——在哪里连着铁棒,在哪里扎着根,长了多深,接了几条筋,全看得一清二楚。
“第一刀——刮鳞!”
暗红色的刀光在深海中炸开一朵妖异的血莲。
姜寂手腕翻转,凶刃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贴合铁棒弧度的轨迹,顺着定海神针的表面狠狠刮了下去。
“噗嗤!噗嗤!噗嗤!”
成百上千只惨白色的眼球像鱼鳞一样被凶刃生生剔下来!
浓稠的灰色汁液在海水中炸开——纯度极高的高维污染源。
“吱吱吱——!!!”
被削下来的眼球在海水中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叫,化作无数张长满利齿的嘴,疯狂扑向姜寂,撕咬他的血肉。
姜寂根本不管咬在自己身上的东西。
双手握住刀柄,顶着巨大的水压和污染侵蚀,围着定海神针旋转、劈砍。
“刮鳞!刮鳞!!给老子刮干净!!!”
暗红色的刀风化作龙卷。
大片大片的绿锈和眼球被层层削去。
随着包裹在表面的污染层剥落,铁棒内部,隐隐透出一抹极其黯淡的光——
暗金色。
亮度微弱得像风中快要熄灭的火柴头。
但它没灭。
三年了。
没灭。
“轰——!”
铁棒上残存的最顶端的一只主眼,瞳孔猛地锁定了姜寂。
不是攻击。
比攻击恐怖一万倍。
一股“抹除”的意志直接降临在姜寂的脑海里。
不作用于肉体,不作用于灵魂,作用于“概念”——直接否定“姜寂”这两个字在现实中存在的合法性。
效果立竿见影。
姜寂的左眼——真理之眼——表面瞬间爬满裂纹,殷红的鲜血从裂缝里飙射而出。
他的神魔左臂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灰色的粉末,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肘关节——那不是被打碎,而是从因果上被判定为“不存在”。
凶刃失去了依附的手臂,在海水中缓缓下坠。
“姜寂!!!”
海面上,董老头感受到了那股意志,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海底。
姜寂的左半边身子正在化成飞灰。
但他笑了。
“就这?”
他仅剩的右手松开了刀柄——反正刀已经掉了。
然后,他向前迈了一步。
用那只已经被腐蚀得只剩白骨的右手,死死地、一把攥住了那根正在剥落外壳的定海神针。
“滋滋滋——!”
白骨接触铁棒的瞬间,排斥力从掌心直接炸进骨髓,右臂的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将要碎裂的尖响。
但就在这一刻——
姜寂体内的“神之胃”最深处,有一丝东西被震了出来。
不是能量。
不是规则。
是一碗地沟油炒饭的温度。
是炭火灶台里还没凉透的余温。
是大夏废土上那些蹲在路边啃冷馒头、豁了口的搪瓷缸子里泡着隔夜茶、明天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但今天还是想吃口热乎的——那些人的、不肯断气的执念。
人间烟火。
这股东西顺着他的白骨右手,灌进了定海神针。
“嗡——!!!”
海底爆发出一声震动整个太平洋板块的巨响。
姜寂的脑海中,一幅画面炸开。
漫天神佛陨落如雨。
天庭在崩。
一只猴子站在南天门的废墟前面。
瞎了。
双眼被剜成两个血窟窿。
断了。
双腿从膝盖以下齐根折断,碎骨扎进泥里。
但他用那根铁棒死死杵在地上,撑着身体,没倒。
头顶上,那只覆盖了半个天空的惨白巨眼正在往下压。
猴子回过头。
看不见了,但他偏偏就朝着某个方向回了头。
吐了一口血沫。
“俺老孙的棍子——”
“也是你们这群烂眼泡子能看的?!”
画面碎了。
现实中。
定海神针表面残存的所有眼球——齐齐爆裂!
浓稠的灰色汁液在海水中炸成漫天的灰雾。
一层刺目的、璀璨到让整个深海都变成白昼的暗金色光芒,从铁棒内部轰然炸开。
那道概念抹除的意志,被这股光芒正面撞碎。
姜寂正在飞灰化的左半边身子停住了。
没有恢复,但也没有继续消散——暗金色的光将那道抹除令暂时顶了回去。
他浑身浴血,左臂只剩半截残肢,右手的白骨死死扣在金箍棒上。
真理之眼裂成了蛛网状,但还亮着。
“猴哥。”
他的嗓子已经破了,声音像是从喉咙的裂缝里挤出来的。
“借火一用。”
他低下头,双脚猛地蹬上龙首。
腰部发力。
透支灵魂本源的力量灌入右臂——白骨表面迸出一条条血红色的裂纹,那是骨头在从内部碎裂。
他发出了一声不像人类能发出的狂啸:
“给爷……起!!!”
“轰隆隆隆隆——”
东海的海底大陆架断了。
被死死卡在龙嘴里三年的定海神针,在姜寂的疯狂拔动下,一寸一寸地、一点一点地——硬生生被拔了出来。
“吼——!!!”
失去铁棒压制的五爪金龙发出了三年来的第一声龙吟。
不再是痛苦。
是解脱。
是一条被钉了三年的龙,终于能动弹的第一声嘶吼。
九根钉在它身上的黑色巨钉在这股狂暴的龙威下寸寸崩碎,化作漫天的黑色铁砂。
“噗!”
铁棒彻底拔出的瞬间,反作用力让姜寂狂喷一口血,整个人向后飞出,像断了线的风筝。
他成功了。
但身体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神之胃闭合。
真理之眼暗淡。
身体的修复机制完全停摆。
左臂只剩半截齐肘的残肢,凶刃沉在了不知道哪个海沟里。
他看着上方。
那条重获自由的五爪金龙盘旋在海底,庞大的身躯卷起百米高的暗流。
然后——
龙头俯冲而下。
布满獠牙的深渊巨口张开,一口将失去一切抵抗能力的姜寂吞了进去。
“姜寂!!!”
海面上,董老头目眦欲裂,一口老血喷出,直挺挺地昏死过去。
龙口闭合。
外界的海水、污染、压力,全被隔绝在外。
黑暗中,姜寂漂浮着。
他以为会被嚼碎。
没有。
龙腔内壁温热而柔软,带着一股腥咸的、像老旧渔船底板的气味。
前方,一颗散发着柔和金光的珠子缓缓飘到了他面前。
珠子不大,也就拳头大小。
表面布满裂痕,光芒忽明忽暗。
龙珠。
大夏东海龙族,最后的本源。
一个苍老的、疲惫到了极点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吃了它。”
“大夏的厨子。”
姜寂愣住了。
他看着那颗龙珠。
“你呢?”
他用破碎的嗓子问。
“孤?”
老龙的声音里有一丝笑意。
很淡。
像是终于可以放下什么东西的那种轻松。
“孤这副烂躯壳,已经被污染透了。”
“但孤是大夏的海神。”
“这片海,就算烂了——也是我大夏的海。”
“今日,孤便以这残躯,再替你们……掀最后一次浪。”
停顿。
“替孤……去把那些沉睡的老家伙,一个一个从泥潭里拽出来。”
“轰——!!!”
东海海面。
新神教会裁决舰队的指挥官正在大声吼着撤退命令。
他的声音停在了嗓子里。
前方的海面诡异地隆起了一个巨大的水包。
然后——
一条长达万米的巨龙破海而出。
浑身的鳞片大面积脱落,露出底下腐烂发黑的血肉。
但那些烂肉的表面,燃烧着金色的龙焰。
东海龙王没有攻击天上。
它一头撞向了新神教会那上百艘重型巡洋舰组成的庞大舰队。
“不!!!”
指挥官的惨叫淹没在了爆炸声里。
万米巨龙的肉身冲撞与自爆,在东海的海面上升起一朵金色的蘑菇云。
光芒照亮了整个大夏废土的东海线。
深海。
乱流中。
吞下龙珠的姜寂被一层金色的护盾包裹着,随着暗流向深海海沟坠落。
他的右手里,死死攥着那根缩小到一米长、洗尽铅华的暗金色铁棒。
表面干干净净。
没有眼球,没有铜锈,没有血。
只有“如意”两个字,安安静静地刻在那里。
“这一顿……”
“吃得真他妈撑啊。”
他闭上了眼睛。
意识坠入黑暗。
黑暗里,很安静。
安静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海沟的最深处传上来的。
“叮……当……”
“叮……当……”
有人在打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