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来……大夏的火……灭了……】
这道声波像一根生锈的铁钉,狠狠楔进姜寂的脑浆里。
带着极度的绝望、疲惫,以及皮肉被千万次锻打后的焦糊味。
黄泉客栈天字号房内,所有声音都被掐断了。
连地漏里反涌的污水声都停了。
姜寂低着头,仅剩的右手捏着那颗蓝宝石般的“真理之眼”。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厉的苍白色,骨缝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喀”声。
“瞎子……死透了?”
董老头干瘪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手里那把能扫灭机甲的破竹扫帚,破天荒地抖了抖。
老头一步跨到窗前,浑浊的老眼盯着天际那片倒悬的暗蓝色海洋。
那座由森森白骨和沉船堆砌的庞大堡垒,正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方式,从平流层缓缓向地面压迫。
“滴答。”
一滴水珠落在姜寂的鼻尖。
不,不是落下。
是升起。
房间里的重力正在被强行篡改。
地板上那滩恶臭的黑水、怪物被电焦的碎肉,甚至是姜寂断腿处渗出的血珠,都在违反地心引力,缓缓朝着天花板上那片不断蔓延的暗绿水渍飘去。
“高维引力场覆盖……东海的利维坦本体,亲自下场了。”
姜寂的嗓子干裂得厉害,每个字都带着碎玻璃碴磨过喉管的粗粝。
“操他妈的!”
董老头爆了句粗口,一把将腰间的《生死簿》扯了下来。
原本薄薄的册子迎风暴涨,散发出浓郁的幽冥死气。
“大夏的火灭没灭,轮不到一群海鲜说了算!小子,带上狗娃,俺用鬼门关给你们砸出一条生路!”
“啪!”
一只满是血污的手,用力按住了那本即将翻开的生死簿。
“你疯了?!”
董老头怒视着姜寂,“不走等着被做成刺身吗?!”
“抬头。”
姜寂没有看他,那只独眼冷冷地盯着窗外倒悬的深海。
董老头顺着姜寂的目光看去。
他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在那片白骨堡垒的大后方,在那深邃无垠的暗蓝色苍穹深处,有一道极其隐晦的、惨白色的光晕正在缓缓蠕动。
一只闭着的眼睛。
正因为感觉到了什么,准备微微睁开一条缝。
原初巨眼的注视。
“三年前,我散尽神魔之躯,陈山斩断因果,才勉强屏蔽了它的感知。”
姜寂的声音冷得发脆。
“你现在只要敢泄露一丝地府的本源气息,那只眼睛瞬间就会锁定这里。到时候,不仅瞎子白死,狗娃、你、我,还有整个大夏藏在暗处的转世真灵,全得给它陪葬。”
董老头的手僵住了。
生死簿上的死气不甘地缩了回去。
老头颓然地跌坐在破沙发上,脸上的褶子一下子深了十年份:“那咋办?凡人的肉身抗不住高维水压的。等那倒悬的海落下来,咱们连骨头渣子都会被压碎。”
“谁说我们要逃了?”
姜寂突然笑了一下。
这笑容配上他满是血污、缺失了左眼和左臂的残破身躯,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寒的暴戾。
他缓缓转过身,将那颗晶莹剔透的“真理之眼”举到眼前。
“瞎子既然把这只眼睛送出来,就不是让咱们听遗言的。”
姜寂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膛剧烈起伏。
“高维生物的躯体,在厨子眼里,不过是结构更复杂的食材。只要是食材,就有骨架;只要有骨架……就有下刀的缝隙。”
“你想干什么?!”
董老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我这只左眼,空了三年了。”
姜寂用沾满怪物黑血的大拇指,抵进自己干瘪、结痂的左眼眶。
硬生生将那些已经长死的肉芽撕裂。
“噗嗤!”
暗红色的鲜血顺着他的脸颊滚落,流进嘴角。
很咸,很腥。
“姜寂!你疯了!那是神明的真理之眼!你现在是个凡人,连道基都没了,强行融合神格器官,你的脑子会被千万年的锻造记忆撑爆的!”
董老头惊恐地大吼。
姜寂根本没理他。
他在极度的剧痛中,右手稳得像一块生铁,将那颗闪烁着蓝宝石光芒的“真理之眼”,塞进了自己血肉模糊的左眼眶。
“啊——!!!”
千万年的信息洪流从视神经灌入大脑,铁水一样滚烫,挤压着每一根血管壁。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上古时期,无数赤膊的汉子在岩浆中锻打玄铁。
他看到了绝天地通的那一日,“冶”被原初的触手生生撕裂,双眼被挖出的惨状。
他更看到了——
此刻倒悬在天际的那座白骨堡垒上,一个没有眼睛、浑身被几十根生锈铁钉钉在十字架上的魁梧汉子,正在被一群海神眷属用钝刀一点点片下血肉。
“轰!”
姜寂的左眼眶炸开一团刺目的蓝金色光芒。
他的身体疯狂抽搐,右腿仅剩的骨头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尖啸。
七窍同时开始流血,毛细血管在恐怖的脑压下大面积破裂。
“大锅锅……”
一只滚烫的小手,贴在了姜寂剧烈痉挛的脸颊上。
昏迷中的狗娃不知何时醒了。
这个常年被欺凌、脏兮兮的小屁孩,此刻满脸是泪。
他不懂什么高维,不懂什么神明。
他只看到那个给他炒饭、背着他杀出重围的瘸子哥哥,快要痛死了。
“大锅锅……不疼……”
狗娃咬着牙,眉心那道火焰神纹疯狂闪烁。
他勉强调用体内刚刚觉醒、还极度不稳定的“三昧真火”,极其小心地将那一丝纯白色的火焰,引导至姜寂的左眼眶边缘。
“嗞啦——”
皮肉被高温烧焦的刺鼻气味弥漫开来。
狗娃用三昧真火,强行帮姜寂将排斥的神眼与凡人的血肉焊死、止血。
“好小子……”
姜寂剧烈颤抖的身体顿了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
左眼,是一颗燃烧着蓝金色火焰、没有瞳孔的真理之眼。
右眼,是布满红血丝、属于人类的疯狂黑眸。
世界在姜寂的眼中,彻底变了。
不再是简单的物质,而是变成了由无数条“线”和“点”构成的结构图。
地板的受力点、空气中水分子的排列、甚至那倒悬在天际的高维海洋——在他的左眼中,都呈现出了清晰的“破绽”。
那是万物锻造时的接缝。
但与此同时,一阵剧烈的眩晕从后脑勺涌上来。
左眼的视神经像被一根烧红的针挑着,每眨一下都有细碎的血丝从眼角渗出。
凡人的颅骨,扛不住神格器官不间断的信息灌注。
他的时间不多。
“老头,护好狗娃。找个角落蹲下,闭上嘴。”
姜寂一把抓起身旁那根沾满黑血的液压杆,脚尖挑起地上那把生锈的卷刃菜刀,一口咬住刀背。
“砰!”
天花板终于承受不住逆转的重力,轰然塌陷。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水流声,一头体型比之前那只海葵怪物庞大三倍、浑身覆盖着暗金色重型藤壶装甲的“深海处刑官”,带着几吨海水砸穿楼板,砸进了房间。
着陆的冲击波将所有破烂家具掀飞。
水花溅了姜寂一脸。
它的手中,拖着一把用白鲨脊椎打磨而成的巨大锯齿刀。
处刑官无数只复眼锁住姜寂左眼眶中的蓝金光芒,发出的声音不是咆哮,而是一种低沉到能让内脏共振的、带着海水回音的嗡鸣:
“冶……的眼睛……在一只蛆虫身上……”
它歪了歪覆满藤壶的脑袋,语气竟然带着一丝困惑和玩味。
“利维坦会很高兴……把蛆虫连眼睛一起,嚼碎。”
巨刃带着斩断一切的风压,朝着姜寂的头顶力劈而下。
空气被压缩出肉眼可见的白爆。
这一刀,哪怕是一辆主战坦克也会被劈成两半。
姜寂没有退。
他的蓝金左眼锁住了那劈下的巨刃。
信息像洪水一样涌入视网膜——
【材质:深海白鲨脊骨,高维污染度70%】
【锻造缺陷:第三节脊椎与第四节之间,存在0.1毫米的骨髓空腔】
“太粗糙了。”
姜寂咬着菜刀,嘴里含糊不清地吐出四个字。
就在巨刃即将触碰到他头皮的刹那——他那截惨白的右腿骨在水洼中一碾,整个人以毫厘之差侧身滑步,手中那根液压杆精准到了极点地刺向了巨刃的第三节脊骨。
“叮——咔嚓!”
没有惊天动地的能量碰撞。
只有一声极其清脆的脆响。
那把被教会赐福、坚不可摧的高维巨刃,从内部结构彻底崩解,化作漫天骨粉。
处刑官无数只复眼同时转动,原本匀速的呼吸节律出现了明显的停滞——它盯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藤壶装甲下的肌束不受控地抽搐了一下。
但姜寂没有给它思考的时间。
“海鲜的装甲再厚,也有剥壳的缝儿!”
姜寂借着滑步的惯性,整个人贴进了处刑官的怀里。
左眼蓝金光芒大盛!
【目标装甲弱点:左侧第五根肋骨下方,藤壶寄生缝隙】
他将液压杆猛地插进脚下的水泥地面固定,腾出右手,一把接住嘴里咬着的卷刃菜刀。
没有任何华丽的招式。
只有在废土贫民窟切了三年变异猪肉、曾解剖过三千外神的肌肉记忆。
“哧!”
生锈的菜刀顺着那道肉眼根本看不见的缝隙,丝滑地切入了处刑官的重甲内部。
手腕一转,一拉。
“刺啦——”
就像拉开一条拉链。
处刑官引以为傲的高维重甲,被姜寂一刀极其残暴地整个剥了下来。
暗绿色的内脏和喷涌的深海毒血暴露在空气中。
“嗷!!!”
处刑官发出的不再是低沉的嗡鸣,而是刺穿鼓膜的高频惨叫。
它疯了。
剩余的五根完好触手没有去捂伤口。
它选择了同归于尽。
五根触手同时收缩,以不属于这个体型的速度绞杀过来,每一根末端都分泌出大量深蓝色的腐蚀性黏液——那是利维坦眷属特有的“渊蚀酸”,沾上就烂到骨头。
姜寂来不及躲。
他只来得及抬起仅剩的右臂挡在面前。
两根触手同时抽在他的右小臂上。
“咔嚓!”
桡骨断了。
菜刀脱手飞出。
渊蚀酸顺着伤口渗入,手臂上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起泡、发黑、溃烂。
剧痛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姜寂咬碎了一颗后槽牙,铁锈味的血沫从嘴角溢出。
第三根触手已经缠上了他的腰。
第四根卷向他的脖子。
“大锅锅!!!”
角落里传来狗娃撕心裂肺的哭喊。
姜寂的右眼——那只属于人类的眼睛——死死盯着处刑官裸露的、翻涌着暗绿色脓液的胸腔。
左眼的蓝金火焰剧烈跳动,视神经传来的疼痛已经让他的左半边脸完全失去了知觉。
但他看到了。
在处刑官敞开的胸腔正下方,就是之前那只海葵怪物留下的那滩“鲸油”血洼。
高度易燃的高维油脂。
“狗娃!”
姜寂没有喊“火”。
他用那条断裂的、正在被渊蚀酸腐烂的右臂,硬生生拽住缠在腰上的触手,借力将自己的身体往处刑官怀里撞了进去。
触手勒得更紧了。
肋骨在皮肤下面一根一根地变形。
姜寂已经听到了自己胸腔里骨头摩擦的声音。
但他的断臂——那条已经烂到能看见白骨的右臂——在最后一刻,完成了一个他切了三年猪肉的标准动作。
拍。
断掌拍在地上那滩鲸油血洼上,将高维油脂整片溅起,精准地泼进了处刑官裸露的胸腔。
“现在。”
姜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但狗娃看懂了。
面色惨白的小屁孩咬穿了自己的嘴唇,拼尽全身最后一口气,吐出一粒微弱的纯白火星。
火星落在鲸油上。
“轰隆!!!”
极致的物理爆燃,在处刑官的胸腔内部炸开。
高维油脂的燃点被三昧真火引爆后,温度直接突破了两千度。
处刑官的内脏在自己的身体里被烧成了焦炭。
那些缠在姜寂身上的触手痉挛了一下,软了。
姜寂从触手的缝隙里挣脱出来,摔在地上。
右臂从肘关节以下已经不能看了——皮肉脱落,白骨上沾着黑色的腐蚀痕迹。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凡人肉身超负荷运转后的濒死痉挛。
但他没有倒下。
他用被鲸油烫伤的手指捡起地上那把卷刃的菜刀,拄着刀,一寸一寸地把自己从地上撑了起来。
头顶的天花板已经彻底消失,暴雨如注。
他抬起头,用那只流着血泪的人类右眼,和那只燃烧着蓝金火焰的真理左眼,盯着天际那座庞大的白骨堡垒。
左眼中,他能清晰地看到,那座堡垒的深处,那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汉子,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缓缓抬起了没有眼睛的头颅。
“瞎子,挺住。”
姜寂举起手中那把豁了口的菜刀,遥遥指向那片倒悬的深海。
嘴角咧开一个极度残忍、又极其滚烫的弧度。
“大夏的火,没灭。”
“老子这就来……把你们这群海鲜,做成满汉全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