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字号房,其实只是多了一扇能反锁的铁皮门,以及一个勉强能流出温水的生锈淋浴头。
霉味和劣质机油味混杂在一起,呛得人嗓子发干。
姜寂用仅剩的右手拧干了一条发黄的毛巾,擦去狗娃脸上的污垢。
这孩子在觉醒三昧真火后,体温一直维持在四十度上下,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色,时不时在昏睡中痛苦地抽搐。
姜寂把毛巾敷在狗娃额头上,随后靠着满是涂鸦的墙壁坐下,解开了自己右腿的绷带。
没有了“人皇道基”和“神之胃”的滋养,那截断骨周围的肌肉已经开始呈现出坏死的灰白色,伤口边缘能看到细微的化脓。
神经末梢每跳一下,断茬处就跟着钝钝地锯一下,从骨缝一直酸进后脑勺。
“嘶……”
姜寂咬住后槽牙,从怀里摸出半瓶高度合成酒精,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倒在断茬上。
白沫翻滚,肌肉剧烈痉挛。
脖颈处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衬衣。
“别折腾了。”
董老头盘腿坐在对面的破沙发上,正用一根铁丝剔牙。
“凡人的肉身是有极限的。你这腿,如果不用神力温养,最多三天就会彻底坏死。到时候就算找到那瞎子,你也只能装个轮椅了。”
“三天,够了。”
姜寂把绷带重新缠紧,打了个死结,语气平静得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老头,那个瞎子到底是谁?值得新神教会动用两支舰队和一尊旧日眷属去堵他?”
董老头剔牙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极度复杂的东西——既敬,又痛。
“你之前不是护送过大夏的\\\'九州鼎\\\'吗?”
老头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忌惮某种冥冥中的注视。
“当年,截取大夏气运,铸造那九尊神鼎的人是谁,你还记得吗?”
姜寂瞳孔一紧。
“大禹麾下,上古第一铸造神……应龙?还是……”
“是\\\'冶\\\'。”
老头吐出一个古老的音节。
“他没有具体的神名,因为他本身就是大夏\\\'锻造\\\'这一概念的具象化。当年绝天地通,诸神转世,他为了掩护我们这群老骨头撤退,硬生生扛了原初巨眼的一记\\\'注视\\\'。”
老头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代价就是,他作为神明的\\\'真理之眼\\\'被挖走了,真灵碎成了千万片。如今转世在东海的,只是他最大的一块碎片。”
“教会那帮杂碎抓残疾人,就是想找出他,绝了我们大夏重铸兵器的希望!”
姜寂握紧了身旁的液压杆,正要说话——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扇生锈的铁皮门。
不仅是他,沙发上的董老头也瞬间坐直了身体,手里那根剔牙的铁丝无声无息地绷直。
太安静了。
外面原本喧闹的暴徒拼酒声、劣质音响的轰鸣声,在这一秒钟内,齐齐断了。
不是渐弱,是被人掐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其细微的、“咕噜噜”的声音。
水泡在黏稠液体里炸开的声音。
与此同时,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海腥味,顺着门缝钻进了这间地处内陆荒野的客栈房间。
“海鲜的味儿。”
董老头咧开嘴,露出黄牙,眼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看来楼下那个四手怪物,还是把咱们卖了。”
“吧嗒。”
一滴水珠,从天花板上滴落,砸在姜寂的脚边。
姜寂抬头。
原本干燥的水泥天花板,此刻渗出了大片大片暗绿色的水渍。
那些水渍中,密密麻麻的甲壳类生物正在疯狂生长、蔓延,发出极细的“嚓嚓”声。
“领域展开……是高阶神眷。”
姜寂单手撑着液压杆,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神力,但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的直觉,在脊柱深处发出尖锐的爆鸣。
“老头,护好狗娃。这不是冲你来的,这是冲我这个\\\'残疾人\\\'来的。”
话音未落。
铁皮门外传来一声极其诡异的“笃、笃”声。
那声音,和姜寂刚才上楼时用骨头拄地的节奏,一模一样。
“里面的大夏余孽,你的腿,借我尝尝好不好?”
一个分不清男女、嗓子里灌满了水的声音,贴着铁皮传进来。
“轰!”
下一秒,整扇铁皮门向内炸裂。
门板没有飞进来——被无数条长满倒刺的深蓝色触手硬生生绞成了铁屑。
门外,站着一个身高接近两米五的怪物。
它穿着新神教会裁决所的暗金长袍,兜帽下没有脸。
整个头部是一个巨大而蠕动的海葵,无数根布满吸盘的触须在空气中狂舞。
四肢已经完全异化成覆盖着厚重藤壶的节肢,每走一步,藤壶开合,喷出带有强烈腐蚀性的毒水。
教会异端裁决所·深海隐修会·代号“潮汐”。
“神力波动为零……原来是个被废掉的废物。”
海葵头怪物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嘲笑声,粘稠的毒液滴在地板上,烧出刺鼻的白烟。
“利维坦大人说得对,大夏的神,都变成了在泥水里打滚的蛆虫。”
它动了。
速度快得完全违背了它的体型,庞大的身躯在狭窄的房间里拉出一道暗蓝色的残影。
一根水桶粗的触手,带着足以抽碎装甲车的动能,直奔姜寂的面门。
没有神力,无法看清轨迹,无法硬抗。
但姜寂根本没打算躲。
他盯死了那根触手。
左侧发力。
重心在右腿节肢的第三个关节处。
触手挥动产生的风压,到他鼻尖还有零点二秒。
不退反进。
姜寂右腿那截惨白的骨头猛地在地上一点,身体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向左侧倾斜,主动迎了上去。
“噗!”
触手边缘的倒刺狠狠剐蹭过姜寂的左肩,直接撕下了一大块皮肉,深可见骨。
姜寂连哼都没哼一声。
他借着这股狂暴的冲力,整个人猛地旋转了半圈,瞬间欺入怪物的内围。
“我切过三千六百多只外神眷属的尸体。”
姜寂的声音在怪物耳边响起,冰冷,没有任何温度。
仅剩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那根生锈的液压杆。
他没有用砸的。
而是将液压杆尖锐的断茬,极其精准地刺入了怪物右肋下三寸——两块厚重藤壶装甲之间那道不到半厘米的缝隙。
“噗嗤!”
“海鲜的神经中枢,通常不在脑子里,而在脊索的第二节!”
手腕猛地一抖,液压杆在怪物体内狠狠一搅。
“嗷——!!!”
海葵头怪物发出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那原本坚不可摧的庞大身躯,轰然瘫软在地,无数触手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
一击。
姜寂喘着粗气,拄着液压杆后退了一步。
左肩的血顺着手臂滴落,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太弱了。”
姜寂冷冷地看着地上抽搐的怪物。
“就凭这种垃圾,也想封锁东海?”
然而——
一直没出手的董老头突然脸色大变。
“小子!退后!那玩意儿不对劲!”
“咕噜……咕噜噜……”
地上那具本该瘫痪的怪物躯体,开始剧烈地膨胀。
覆盖在它体表的藤壶,一个个自动炸开,喷出大量腥臭的黑水。
黑水接触空气的瞬间,化作了一张张微型的、长满利齿的嘴巴,疯狂啃食着周围的一切——木板、床架、空气中的微尘。
而在怪物被搅碎的胸腔里,一颗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肉瘤”,正在以恐怖的速度跳动。
那是极高浓度的旧日污染源。
“伟大的利维坦……赐予我……不死的海渊……”
怪物残破的发声器官里,挤出诡异的祷告声。
它的身体开始融化,试图与整个房间的霉菌和水渍结合,化作一个无法被物理杀死的“水银态”怪物。
狭小的房间,瞬间变成了充斥着高维毒素的深海炼狱。
水位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没过了姜寂的脚踝。
那些黑水中的利齿,正在疯狂啃食他右腿的白骨。
“你砍不死水的,小子!”
老头抓起扫帚,准备强行翻开《生死簿》。
“俺来把它收了!”
“别动!你的因果线不能暴露!”
姜寂厉声喝止。
他看着不断蔓延的黑水,低低地笑了一声。
“水银态?不死之身?”
“老子以前在后厨,最喜欢处理的,就是生命力顽强的泥鳅!”
他没有去管脚下疯狂啃食他的黑水,猛地转头,看向墙角那个还在勉强通电的、用来烧水的破旧插座。
以及旁边那个原本装满劣质自来水、现在已经被撞翻的铁皮水桶。
“啪!”
姜寂单手抡起液压杆,狠狠砸向那个插座。
火花四溅。
裸露的、带着高压电的粗大电线被扯了出来,铜芯滋滋作响。
“你要干什么?!”
董老头瞪大了眼睛。
他看懂了。
“给这盘海鲜,加点火候!”
姜寂一脚将铁皮水桶踢向那滩正在凝聚的黑水核心。
下一秒——
他右腿猛蹬地面,整个人借着反力翻身跃上了身后那张弹簧塌陷的破沙发,同时将抓着的高压电线甩了出去。
铜芯扎进积水。
“兹啦——轰!!!”
刺目的蓝色电弧在房间里轰然爆发。
旧日眷属的“水银态”确实免疫物理切割。
但它绝对免疫不了最狂暴的工业电击和瞬间上千度的高温沸腾。
“啊啊啊啊啊——”
电流顺着水流,完美地传导进了怪物那颗正在跳动的幽蓝色肉瘤中。
水在沸腾。
黑水中的利齿在高温和雷击下噼里啪啦地爆裂。
整个房间弥漫起一股浓烈的海鲜焦糊味。
姜寂蹲在破沙发边缘,看着那滩不可一世的高维怪物,在最原始的人类工业电力下,被硬生生“煮”成了一摊散发着焦臭味的死肉。
足足半分钟。
直到插座彻底短路,爆出一团黑烟,房间陷入了死寂。
满地的黑水褪去了活性,变成了恶臭的污泥。
姜寂从沙发上下来,拄着液压杆,一瘸一拐走到那滩烂肉前。
他蹲下身,忍着剧痛,用手在烂肉里扒拉。
“你找啥呢?不嫌脏啊?”
董老头心有余悸地放下了扫帚。
“高阶眷属的体内,通常会有一种\\\'锚点\\\'。它们能精准找到这里,一定有原因……”
姜寂的手猛地一顿。
他从一堆焦黑的肉块中,抠出了一样东西。
一颗眼球。
晶莹剔透,瞳仁是最纯粹的蓝宝石色泽,即便被高压电击穿也没有丝毫损坏。
眼球的瞳孔深处,隐隐有无数铁锤敲击铁砧的幻象在闪烁。
董老头看到这颗眼球的瞬间,脸色刷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瞎子的\\\'真理之眼\\\'?怎么会在一只海鲜的肚子里?!”
姜寂捏着这颗眼球,缓缓站起身,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原本灰蒙蒙的废土夜空,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暗蓝色。
遥远的东方地平线上,没有云,没有星星。
只有一片倒悬在天际、遮天蔽日的巨大“海洋”。
而在那片倒悬的海洋中,无数庞大如山岳的触手,正簇拥着一座由白骨和沉船堆砌而成的海上堡垒。
“老头。”
姜寂开口,嗓子里全是干裂的血腥气。
他握着眼球的右手,指节泛白。
“瞎子……可能出事了。东海,已经成了利维坦的屠宰场。”
那颗蓝色的眼球在姜寂手中,突然诡异地转动了一下。
死死盯住了姜寂。
一道微弱的、带着无尽绝望和打铁声的声波,直接在姜寂脑海中炸开——
【别来……大夏的火……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