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客栈的天花板彻底坍塌了,带着海腥味的冰冷暴雨如瀑布般砸落。
姜寂拄着那把豁口的菜刀,摇摇晃晃地站在没过脚踝的黑水中。
他的右小臂从手肘往下,皮肉已经被“渊蚀酸”溶解成了一滩恶臭的黑色烂泥,惨白的尺骨和桡骨暴露在空气里,上面还挂着几丝正在被腐蚀的神经纤维。
“大锅锅……”狗娃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小手想碰又不敢碰,眼泪和着雨水冲刷着满是泥垢的小脸。
“别碰。”
姜寂的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
他没有倒下,左眼眶中那颗蓝金色的“真理之眼”正疯狂跳动,与他原本的视神经进行着惨烈的夺权战。
每一次脉动,都像有一根烧红的铁钉钉进脑浆。
“你他妈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董老头提着破扫帚走过来,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没有了市侩,只剩下惊怒交加。
“凡人肉身强融神格,最多半个时辰,你的脑花就会被撑成一锅沸水!”
“半个时辰,够吃顿饭了。”
姜寂扯起嘴角,露出被鲜血染红的牙齿。
他踉跄着走到那具被烧焦的“深海处刑官”尸骸前,右腿残骨在水洼里拖出一条刺眼的红线。
“当啷。”
菜刀被他扔在地上。
姜寂用仅剩的、且已经露出白骨的右手掌,死死攥住自己右小臂的上端,防止毒液顺着血管继续上涌。
随后,他回过头,那只布满红血丝的人类右眼盯着狗娃。
“狗娃,借个火。”
“大锅锅你要干啥……”狗娃吓得直哆嗦。
“烧。”
姜寂指了指自己溃烂的手肘,“渊蚀酸是活的,物理切割没用。用你的三昧真火,把这层烂肉连着骨膜,给老子焊死。快!”
“我……我怕……”狗娃拼命摇头,眉心的火焰神纹明灭不定。
“烧!”
姜寂猛地低吼,声音盖过了天际的雷鸣。
“大夏的爷们,流血不流泪!连个火都点不明白,你以后怎么烧尽天上那群海鲜?!”
狗娃被吼得浑身一震,小小的身躯绷得笔直。
他死死咬住嘴唇,眉心神纹大亮,张开嘴,一缕纯白色的火焰如同一根细针,精准地吐在姜寂右臂的溃烂分界线上。
“哧啦——”
令人作呕的焦肉味瞬间冲天而起。
那不是普通的火,这是能炼化万物的三昧真火。
火焰燎过白骨,将那些还在蠕动的腐蚀性毒液瞬间气化,连同姜寂完好的皮肉一起烧结成一块漆黑的碳疤。
姜寂跪在泥水里,浑身肌肉因为极致的剧痛痉挛成一团。
他没有手可以抓了。
齐根斩断的左肩只剩一截平滑的疤,右臂正被三昧真火灼烧。
他只能把额头死死抵在水泥地面上,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又崩碎了一颗。
嘴里全是牙渣和血沫,脊背弓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浑身骨节咔咔作响。
但他愣是一声都没吭。
只有喉咙深处发出野兽般漏风的嘶嘶声。
“够了!停!”
董老头一把捂住狗娃的嘴,老手抖得像筛糠。
姜寂大口喘着粗气,冷汗已经将他浑身浸透。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小臂虽然废了,但腐蚀终于停止了。
他转过头,看着吓得快要昏厥的狗娃,那张扭曲的脸上扯出一个难看的、却极度温柔的笑:
“好手艺。火候刚合适。”
狗娃“哇”地一声大哭出来,扑上去抱住姜寂的大腿。
“行了,别嚎了。”
姜寂用右手残存的骨指轻轻搭在狗娃脑袋上,碳黑的指骨擦过脏兮兮的头发。
左眼蓝金光芒一闪,视线落在了处刑官焦黑的尸体上。
在他的真理之眼中,这具看似被烧成焦炭的尸体,内部结构正在被拆解——
【食材:高维海神眷属·处刑官】
【可食用部分:脑垂体后方的“灵性腺体”,未被高温破坏,蕴含纯粹的高维能量】
姜寂用脚尖挑起地上的菜刀,刀柄卡在断裂的右臂骨缝间,用一种极其怪异且残忍的姿势,狠狠劈开处刑官焦黑的头骨。
他用右手骨指在粘稠的脑浆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块拳头大小、散发着幽蓝色荧光的肉块。
“老头,”姜寂把肉块抛过去,“带盐了吗?”
董老头手忙脚乱地接住那块还在微微跳动的肉,就像接住了一块烫手的山芋:“你疯了?!这是高维污染源!你他妈真当自己还是当初那个拥有\\\'神之胃\\\'的神明?!你现在吃这玩意儿,肠穿肚烂!”
“我这胃,确实不是神明了。”
姜寂舔了舔嘴唇上的血,“但它饿了三年,馋得很。”
他一把抢过肉块,没有任何犹豫,当着一老一少的面,直接塞进嘴里,连咀嚼都没有,生生咽了下去。
“咕咚。”
肉块顺着食道滑落。
刹那间,姜寂原本惨白如纸的脸庞涌上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高维能量在凡人的胃酸中剧烈爆炸,试图撕裂他的内脏。
但紧接着,他体内那沉寂了三年的“神之胃”残片,闻到了高维能量的气味,猛地蠕动起来。
没有了神力的支撑,吞噬的过程极其粗暴。
姜寂猛地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黑血,但他的呼吸却奇迹般地平稳了下来。
那块肉里的高维能量,被强行转化成了一丝霸道的生机,护住了他快要崩盘的大脑,也让左眼那原本刺痛无比的“真理之眼”,稍微安静了些许。
“还能吃。”
姜寂吐出一口血沫,眼神亮得惊人。
他转头用刀挑出处刑官心脏部位一块被烤得半熟的藤壶肉,扔给狗娃。
“吃了它。你刚才动用本源真火,神格不稳。这海鲜大补。”
狗娃看着那块散发着腥臭味的肉,咽了口唾沫,闭着眼睛塞进嘴里。
肉刚下肚,狗娃眉心的火焰神纹瞬间稳固,原本瘦弱的身体竟然凭空拔高了半寸,体内传来一阵雷鸣般的骨骼爆响。
董老头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怪物,彻底无语了。
他从破布袋里摸出半张皱巴巴的黄纸符,贴在姜寂的右臂断口处。
“幽冥府的生肌符,藏了三年了。”
老头心疼得直抽抽,“只能保你不死,长不出肉来。小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还剩半条命,怎么去东海?飞过去吗?那倒悬的海里,至少有十万教会大军和利维坦的本体!”
姜寂闭上眼睛。
左眼的真理之眼开始疯狂推演。
在他的脑海中,无数条代表着“概率”的丝线在交织。
如果硬闯,存活率是零。
如果老头动用鬼门关,原初巨眼注视的概率是百分之百。
突然,他睁开眼,蓝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疯狂的算计。
“不用闯。”
姜寂用脚尖踢了踢处刑官的一块装甲碎片,“教会封锁东海,需要大量的\\\'劳工\\\'和\\\'祭品\\\'来稳固利维坦的降临通道。最近这方圆百里,他们是不是在疯狂抓捕流民?”
“是。”
老头皱眉,“所有带有大夏血统、尤其是残疾的人,都被当成异端抓去了。怎么,你想去当救世主?”
“不。”
姜寂笑了,笑得像个准备将整座森林连根拔起的伐木工。
“我要去当祭品。”
老头愣住了,随即倒吸一口凉气:“你他妈……想混进运奴船,从内部打进利维坦的嘴里?!”
“坚固的堡垒,往往是从内部被吃空的。”
姜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齐根斩断的左肩,又看了看露出白骨的右臂,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
“一个断了两条胳膊、一条腿的废物大夏流民,简直是完美的祭品标准。他们连搜身的兴趣都不会有。”
“疯子……你真是个疯子……”老头喃喃自语,但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扫帚杆,“但……老头子我喜欢。”
……
四个小时后。
废土第七区边缘,国道109线。
一队重型装甲运奴车在泥泞的道路上缓慢行驶。
车厢是全封闭的高强度钛合金笼子,里面密密麻麻地塞满了衣衫褴褛的大夏流民。
绝望、恶臭、哭喊声交织在一起。
车队前方,几名穿着白金长袍的新神教会牧师,正骑在悬浮摩托上,用高压电鞭驱赶着路边被抓来的落单者。
“快点!你们这些低贱的蛆虫!伟大的海神需要你们的血肉来铺垫降临的红毯!”
一名独眼牧师狂热地咆哮着,手中的电鞭毫不留情地抽在一个摔倒的老人背上。
老人惨叫一声,皮开肉绽。
“爷爷!”
旁边一个浑身泥垢、脸上抹满锅底灰的小孩扑了上去。
“滚开,小杂种!”
牧师一脚将小孩踢飞,刚想补上一鞭,一只满是伤痕的脚踩住了鞭子的末端。
牧师抬起头。
那是一个极其凄惨的青年。
左臂齐肩断裂,右臂用破布死死缠着,渗出黑红的血。
左眼戴着一个生锈的铁皮眼罩,右眼低垂着,浑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肉酸味。
“放肆!”
牧师大怒,猛地抽回电鞭,反手一记最高功率的雷击,狠狠抽在青年的胸口。
“啪!”
高压电流在青年胸前炸开一团焦黑,皮肉瞬间绽裂。
青年被抽得一个踉跄,单膝跪地。
但他没有喊疼,甚至没有发出一丝闷哼。
他缓缓抬起头,那只唯一露出的人类右眼,透过乱发的缝隙,死死盯着马背上的牧师。
没有愤怒。
没有屈辱。
那是一种极度安静的眼神。
就像一个在菜市场挑剔猪肉的屠夫,正在评估眼前这块肉,该从哪里下刀才能剔得最干净。
牧师被这眼神看得心头莫名一寒,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恼羞成怒地再次扬起鞭子:“看什么看!低贱的残废,给我滚进笼子里去!”
姜寂低下头,顺从地站起身,拉起地上假扮老人的董老头和狗娃,一瘸一拐地走进了那散发着尿骚味和血腥味的铁笼。
经过牧师身侧的时候,他趔趄了一下。
缠着破布的右臂残肢擦过了牧师那引以为傲的白色纯净长袍下摆。
只是擦过。
轻得不能再轻,短得不能再短。
没有人注意到,那块沾满黑血的破布上,渗着一层极薄的、暗绿色的粘液。
那是姜寂在处理处刑官尸体时,刻意用破布蘸取并保留的“渊蚀酸”残留。
【渊蚀酸潜伏期:六个小时。发作时,将从接触点开始,融化目标的骨髓,神仙难救。】
“哐当!”
厚重的钛合金铁门关上。
落锁。
车队再次启动,朝着天际那片倒悬的深海驶去。
铁笼内漆黑一片。
流民们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角落里,董老头压低声音,用只有三人能听到的细微声线骂道:“你这苦肉计演得也太真了,那一鞭子差点劈断你的肋骨。要不是老头子我按着,狗娃刚才就喷火了。”
姜寂靠在冰冷的铁壁上,没有说话。
他在黑暗中,缓缓摘下了左眼的铁皮眼罩。
蓝金色的光芒在黑暗中微弱地闪烁,却无人能够察觉。
在这只真理之眼中,整个运奴车的结构、随行牧师的战力分布、甚至前方一百公里外东海阵地的能量节点,都变成了一张清晰透彻的图纸。
“瞎子,等我。”
姜寂在心底默念。
突然,一阵难以言喻的奇痒从他齐根斩断的左肩处传来。
姜寂低头看去。
在真理之眼那庞大信息流的刺激下,以及刚才吞噬的高维处刑官血肉的催化下,他左肩那原本已经长死的平滑伤口处,竟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截暗金色的、布满神秘符文的骨刺,像某种不可名状的植物嫩芽,刺破了皮肤,暴露在空气中。
骨刺的尖端,闪烁着比手术刀还要冷厉的寒芒。
姜寂的嘴角,在黑暗中一点点咧开。
海鲜饲料,马上就要到货了。
不知道利维坦的胃口,能不能消化得掉一把来自大夏的、正在重铸的神魔之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