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
长安城上空,那只百米高的白色眼球投影缓缓转动,瞳孔死死锁在精神病院门口。
上万名新神教会武装部队封锁了所有街区。
重型反重力战舰的引擎轰鸣压过雷鸣,漫天雨丝在庞大的灵能威压下停滞、倒卷。
“异端。”
宏大、冰冷的机械合成音从白色巨眼中传出。
四周大楼的玻璃幕墙齐刷刷爆裂,碎渣铺天盖地砸下来。
“你窃取了神的火种,玷污了圣洁的铁与血。”
“跪下,献上你背上的男孩,我允许你回归原初的怀抱。”
大主教的法相声音里透着施舍般的悲悯。
姜寂站在雨中。
他没管头顶落下的玻璃雨,只是用仅存的右手夹着那半截泡软的劣质烟,往嘴里又送了送。
“我问你借个火。”
姜寂吐出一口混着血沫的唾沫。
“你聋了?”
巨眼投影的瞳孔猛地一缩。
“抹杀。”
没有废话。
三艘重型战舰的主炮同时亮起猩红光芒。
上万名教会部队同时扣动扳机。
没有战前宣言,没有单挑邀约。
纯粹的、碾压式的火力覆盖。
光芒亮起的零点一秒。
姜寂动了。
他没有躲——身后是狗娃。
他躲了,狗娃就被蒸发。
他猛地低头,一口咬住手里那半截震荡刃残骸。
废铁核心还残着暗红余温。
劣质烟草碰上灼热铁块的瞬间,一点猩红火星在暴雨中亮了起来。
姜寂深吸一口。
尼古丁混着血腥味冲进肺腑,内脏的剧痛被强行压了下去。
右手扯开胸口破衣,一把攥住那块写满大夏转世诸神坐标的破布。
“大夏的列祖列宗——”
他将带着狗娃滚烫体温的破布死死按在自己那条刺出白骨的右腿上。
那里曾经是用九州泥土凝聚的假腿。
“——晚辈借长安地气一用!”
“轰隆!”
漫天炮弹即将吞没他的瞬间,长安城的地底发出了不堪重负的轰鸣。
防空洞、下水道、更深处沉睡了千年的古城遗址——全在震。
大地裂开了。
不是被炮火炸开的。
是从内部被强行撕裂。
一面厚达三米的古城墙青砖,裹着千年前的泥土腥气,从姜寂脚下轰然拔地而起,挡在了他面前。
“咚——嘎嘎嘎嘎!”
上万道激光和主炮轰上去,泥土瞬间琉璃化,砖面崩碎。
但这面挡住了最致命的第一波。
“长安地下没有大夏法则波动!他怎么调动的地脉?!”
战舰上有人在嘶吼。
他们查不到原因。
因为姜寂用的不是法则。
破布上的第一个名字就在长安——一个沉睡在此地的转世神明。
三昧真火余温加上他自己的血,激活了那个坐标残存的一缕本源气息。
地脉不是被“调动”的。
是被“叫醒”的。
巨盾后面,姜寂剧烈地咳嗽。
咳出来的血喷在青砖上,一股焦糊味从他身体里冒出来——五脏六腑的位置全错开了,每咳一声,嘴里就多一股铁锈味。
但他没有停。
“起!”
姜寂右手一掌拍在身后的水泥地上。
借着地脉隆起的反冲力,他整个人贴着倒塌的青砖边缘弹射出去,直奔半空中距离地面最近的那艘反重力战舰。
他不会飞。
但他会算角度。
“拦截他!近防炮!”
密集弹雨追着他的残影扫射。
姜寂在半空无处借力,眼看就要被凌空打成碎片。
他右手甩出那块烧红废铁。
精准砸进一名单兵机甲的引擎进气口。
“轰!”
机甲殉爆。
姜寂借着爆炸的冲击波,身体在空中强行扭过一个角度,避开近防炮的弹道,右手一把抓住了战舰底部的起落架。
“哧啦!”
指甲当场崩断。
鲜血顺着战舰灰白色的装甲往下淌。
狂风和雨水拼命撕扯他的身体,背上的狗娃发出无意识的痛苦呢喃。
“抓紧了,狗娃。”
姜寂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叔叔带你杀上去。”
他腰腹猛地发力,整个人荡到战舰侧面舱门。
那里两名重装守卫正端着枪。
“噗!”
没等他们扣下扳机。
姜寂已经撞了进去。
他没有左臂,也没有武器。
他直接用自己的额头,对着左边守卫的面罩狠狠顶了上去。
“咔嚓!”
高分子防弹面罩被他这一记撞出裂纹。
姜寂顺势低头,一口咬住守卫脖颈处暴露的液压管,牙齿嵌进橡胶层,猛地一撕。
高压机油喷了他满脸。
守卫瘫软倒地。
右边那个吓得连退两步,枪口抖得打不准。
来不及了。
姜寂已经捡起地上断裂的液压管,反手掷出。
锋利的金属管尖端从对方眼眶刺入。
贯穿。
两秒。
舱门易主。
“警报!舱门被突破!异端已登舰!”
红光闪烁,警报声响彻整艘战舰。
姜寂拖着断腿,一步一步走进走廊。
走廊尽头,二十名全副武装的教会精锐端着枪等他。
他们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缺了一条胳膊、拖着一条断腿的男人。
没人开枪。
不是不想开。
是手在抖。
“开火!!”
有人吼了一声,打破了那几秒钟的僵滞。
二十把枪同时喷出激光。
姜寂闭上了那只暗金色的左眼。
“……来都来了。”
他张开嘴。
三年前他吞过原初巨眼。
那不是什么精神力,不是什么法则,而是最原始的、本能的——“饥饿”。
腹部猛地收缩。
那股残留在体内的“神之胃”的饥饿感再次苏醒,一股无形的吸力从他的口腔和毛孔中同时爆发。
射向他的激光射线在距离半米的地方发生了扭曲。
弯了。
被吸进去了。
“嘶溜——”
姜寂的皮肤瞬间变得通红。
全身血管高高凸起,皮下的肌肉纤维在高温下开始收缩。
他闻到了自己的肉在烧焦。
“他在吃能量?!他娘的这不可能——”
姜寂不知道这是不是可能。
他也是第一次吃这玩意儿。
紫雾是食物,精神污染是食物,但物理能量?
他赌的。
赌赢了。
但代价也来了——那些激光的热量没地方去。
它们在他的血管里横冲直撞,从内部烧灼着每一寸器官。
姜寂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把这些东西吐出去。
否则下一秒他自己就会先爆开。
“嗝。”
他打了个带着电火花的饱嗝。
右手猛地挥出。
所有灌进体内的能量被他从指尖逼出来——不是什么精巧的法则运用,而是纯粹的、暴力的物理排斥。
血管炸开了三根。
但那道暗红色的冲击波也同时轰了出去。
“轰隆隆!”
二十名精锐连同战舰的内部舱壁被一击清空。
通道里只剩焦糊味和滋滋冒烟的金属。
姜寂靠着舱壁滑坐下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从手腕到手肘,皮肤全部开裂,露出底下烧焦发黑的肌肉。
三根血管爆了。
这只手大概只剩最后几次使用机会。
“狗娃,还撑得住吗?”
他反手摸了摸背后滚烫的小脑袋。
“叔叔……疼……”狗娃无意识地呢喃着,小手死死抓着姜寂的衣服。
“很快就不疼了。”
姜寂的声音极轻。
但当他转过头看向指挥室方向时,他的表情和他的声音完全是两个人。
“砰!”
一脚踹开指挥室的大门。
舰长正惊恐地握着一把高频手枪对准他。
舰长身后的全息屏幕上,那只巨大白色眼球冷冷地注视着一切。
“虫子,你以为夺取一艘战舰就能活下去吗?”
大主教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你的挣扎毫无意义。”
姜寂没看屏幕。
他看着舰长。
“权限密码。”
舰长咬着牙:“你休想……新神会——”
“第二个问题。”
姜寂走上前,无视了射在自己肩膀上的激光束。
“你们教会,为什么非要一个小孩?”
舰长的瞳孔瞬间扩大了一倍。
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但那个眼神够了。
姜寂读懂了——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说”。
这意味着狗娃对教会的价值,比他之前猜的更大。
“行。”
“咔吧。”
舰长的脖子歪到了一个不该有的角度。
姜寂把尸体扔到一边。
他不需要密码。
他走到控制台前,看着那些复杂的操纵杆和按钮。
他不懂这些高科技。
但他懂解剖。
机械也有骨骼,也有血管,也有心脏。
姜寂一拳砸碎控制台面板,右手伸进密密麻麻的线路里。
手指精准地挑出控制引擎和动力中枢的几根主线。
“你想干什么?!”
大主教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
姜寂转过头,对着屏幕里的巨眼咧嘴一笑。
满嘴的血渍在昏暗的指挥室里格外扎眼。
“你不是说我窃取了火种?”
他将那几根主线攥在手里。
然后把体内残存的三昧真火余温,顺着线路,疯了一样往动力核心里灌。
“我这把火——还给你们。”
“疯子!战舰会殉爆的!你也会死!!”
“老子三千年前连神都吃过,还怕这点炮仗?”
“轰——!!!”——
长安城的夜空亮了。
那艘重型战舰尾部喷射出刺目的白色火焰。
整艘船失去控制,带着核心反应堆的所有能量,朝天空中那只百米巨大的白色眼球——撞了上去。
舰体在半空解体。
核心反应堆触碰投影的瞬间,殉爆。
白光吞没了一切。
冲击波掀翻了周围几十架护卫舰。
地面教会部队被狂风扫得东倒西歪。
雨水瞬间蒸发。
天空下起了一场由钢铁碎片和火焰组成的流星雨。
白光中心。
姜寂死死护着怀里的狗娃,背朝外弓起身体。
战舰残骸碎片割裂了他的后背,衣服早就没了,碎片直接切进肌肉里。
失重。
高温。
坠落。
“砰!”
姜寂重重砸进精神病院外的一片废墟。
泥水飞溅。
他感觉全身的骨头都碎了。
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但他的右手,还死死把狗娃护在胸前。
姜寂艰难地睁开左眼。
视线被血水糊住了。
天空中那只巨大的眼球投影已经支离破碎,正在缓慢消散。
但地面的包围圈还在。
无数手电筒的光柱正朝他坠落的方向汇聚。
“目标坠落!搜索废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密集的军靴声踩着积水,越来越近。
姜寂躺在泥水里。
他想笑,喉咙里只发出嘶嘶的破漏声。
真没力气了。
这副凡人的身躯,终究还是太弱了。
“狗娃。”
姜寂用下巴蹭了蹭怀里那个滚烫的小脑袋,“对不起啊……叔叔可能带不了你回家了。”
就在这时。
胸口那块写满坐标的破布传来一阵灼热。
不是三昧真火。
是另一种东西。
阴冷的、充满死寂与杀戮气息的波动。
不是来自天空,不是来自地脉。
来自——面前的废墟。
“哒、哒、哒。”
清脆的脚步声。
在杂乱的军靴声中,格外突兀。
姜寂努力抬起头。
雨雾里,一个高大、佝偻的身影缓缓走来。
穿着破旧的橘黄色环卫工制服。
手里一把缺了口的竹扫帚。
背微驼。
花白的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满是皱纹的脸上。
就是一个随处可见的、为了几百块全勤在暴雨夜加班的扫地老头。
教会的探照灯照过去。
所有光柱,在靠近他身体三尺的地方,全部熄了。
不是被挡住。
是灭了。
“什么人?!站住!否则开火!”
老头没理。
他拿着扫帚,慢慢地,一下一下,扫着地上的积水和碎玻璃。
“哗啦……哗啦……”
扫帚擦过地面的声音,盖过了漫天的雷鸣和引擎轰鸣。
“找死!开火!”
“砰砰砰!”
密集子弹射向老头。
子弹在距离扫帚还有半米的地方,停了。
悬在半空。
然后——没有弹飞,没有碎裂——直接从物质层面上消失了。
连声音都没有。
像是这些子弹从来没有存在过。
全场死寂。
上万名教会精锐的呼吸同时停了半拍。
老头终于停下扫地的动作。
缓缓抬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越过千军万马,落在泥水里的姜寂身上。
“年轻人。”
老头嗓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长安口音。
“乱丢垃圾,可是要罚款的。”
姜寂看着他。
看着他胸口那块代表环卫工人工号的破旧铝牌。
编号:07。
姜寂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他的嘴角,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咧开了。
笑得满嘴是血。
他认出了那个编号。
老头用命换来的那块破布上,长安城的第一个坐标旁边,写着一个名字——
【大夏幽冥地府,十殿阎罗,第七殿。】
【泰山王。】
“罚款就算了。”
姜寂躺在泥地里,笑得肋骨都在响。
“老人家……能不能帮我把这些垃圾,都扫了?”
老头叹了口气。
他把扫帚换到左手。
右手从破旧的制服口袋里,缓缓掏出一本皱巴巴的、泛黄的小册子。
翻开。
“行吧。”
老头转过身,面向那上万名教会部队。
浑浊的眼底,亮起了两团幽绿色的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