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吧。”
老头合上那本泛黄的皱巴巴小册子,揣回兜里。
当他转过身的那一瞬间,漫天的暴雨,停了。
不是云层散开。
是雨滴被冻结在了半空。
姜寂躺在泥水里,暗金色的左眼疯狂跳动,视线中,每一滴悬停的雨水内部,都倒映出了一张扭曲、哀嚎的惨白鬼脸。
气温在零点一秒内,从初秋的微凉,暴跌至连灵魂都能冻碎的极寒。
“开火!全军开火!撕碎那个老东西!”
教会前线指挥官的咆哮声在死寂中异常尖锐。
他没认出老头的身份,但恐惧已经先于认知淹没了他——那种刻在碳基生物基因深处,对“死亡”本身最纯粹的恐惧。
上千台重型单兵机甲的引擎同时轰鸣,湛蓝色的等离子光束和高爆榴弹如同密集的火网,朝着老头铺天盖地地倾泻而下。
老头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抬头。
他只是佝偻着背,将那把缺了口的竹扫帚,抵在积水的柏油路面上,然后,轻轻往外一扫。
“哗啦。”
极其轻微的扫地声。
在震耳欲聋的炮火中,却清晰地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下一秒,姜寂瞳孔骤缩。
那些足以将一条街区夷为平地的等离子光束和榴弹,在触碰到扫帚扫出的那圈涟漪时,失去了所有的色彩和动能。
就像是掉进墨水瓶的白纸,被一种极其纯粹的“黑”同化了。
没有爆炸。
没有火光。
所有的能量攻击,化作了一地灰白色的纸灰。
风一吹,洋洋洒洒,铺满了半个街区。
“这……这是什么法则?!能量守恒定律呢?!”
指挥官的声音劈了,带着破音的颤抖。
“年轻人,书读得挺多,就是规矩学得太少。”
老头叹了口气。
他拖着扫帚,往前迈了一步。
就这一步。
“咔嚓——”
最前排的上百名重装机甲战士,齐刷刷地僵在了原地。
他们身上的超合金装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锈、氧化、剥落。
短短两秒钟,代表着新神教会最高科技结晶的动力装甲,变成了风化千年的废铁。
而装甲里面的人,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
皮肤干瘪,眼窝深陷,头发脱落,化作了一具具裹着枯皮的干尸。
“砰,砰,砰。”
干尸倒地的声音连成一片,砸在积水里,溅起浑浊的水花。
老头手里的扫帚再次挥动。
“哗啦。”
随着扫帚擦过地面,那些干尸的天灵盖里,硬生生被“扫”出了一道道半透明的灵魂。
这些灵魂尖叫着、挣扎着,却像是不受控制的垃圾一样,被扫帚卷起的一阵阴风,尽数扫进了老头身后那个不知何时出现的、黑洞洞的虚空漩涡里。
“乱丢垃圾,罚款五十年阳寿。拒不缴纳,没收三魂七魄。”
老头一边念叨着,一边继续往前走。
一步,扫一下。
一下,死一片。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花哨的法则对轰。
只有最极致的、绝对的“死亡”在降临。
姜寂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在这股恐怖的阴冷中失去意识。
他胸口的五脏六腑几乎已经全碎了,但体内那股“神之胃”的饥饿感,此刻却像只遇到天敌的野兽,疯狂地往角落里缩。
这不是外神的污染。
这是华夏这片土地上,最古老、最不讲道理的终极法则——【生死簿】。
阎王让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
“退!后退!请求圣裁!请求圣裁!”
指挥官疯了。
上万人的精锐部队,在这一个拿着扫帚的老头面前,就像是秋风里的落叶。
不管怎么开火,不管用什么级别的高维武器,只要那把扫帚扫过来,连人带武器,全部变成纸灰。
“嗡——”
天空再次亮起。
不是战舰的火光,而是一道撕裂了云层的圣洁白光。
新神教会背后的高维存在,终于察觉到了这股足以威胁其根基的异端法则。
云层之上,一个身高千丈、浑身长满洁白羽翼却长着一颗金属机械头颅的“天使”投影,从裂开的云层中降下。
“窃取死亡权柄的旧日亡灵。”
机械天使的声音如同黄钟大吕,震得地面废墟疯狂颤抖。
“这里是新神的牧场,异端,当受圣火净化!”
一道直径超过百米的刺目白光,从天使的机械眼中喷射而出,带着足以将地壳烧穿的高维毁灭法则,直奔老头和姜寂而来。
姜寂下意识地收紧了仅存的右手,将狗娃死死护在身下。
他体内的灶火已经枯竭,这一击,他挡不住。
老头停下了扫地的动作。
他仰起头,看着头顶那毁天灭地的白光。
然后,他伸手,从破旧的橘黄色环卫服口袋里,摸出了一张皱巴巴的、沾着泥巴的黄纸。
那是逢年过节,活人烧给死人的冥钞。
“牧场?”
老头笑了。
满脸的皱纹挤在一起,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阴森。
“在俺们大夏,这叫\\\'坟头\\\'。你一个外来要饭的,也敢在俺们大夏的坟头上动土?”
老头屈指一弹。
那张轻飘飘的黄纸,迎着百米粗的毁灭光柱,飞了上去。
接触的瞬间。
没有声响。
那道带着高维法则的恐怖白光,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叹息之墙,被那张小小的黄纸,从正中劈开,倒卷向两侧。
黄纸遇火即燃,化作一团幽绿色的鬼火。
鬼火迎风暴涨,眨眼间,烧透了半边夜空!
“轰——隆隆!!!”
整个长安城的地脉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龙吟。
在姜寂震撼的目光中,老头身后的虚空彻底碎裂。
一座巍峨、漆黑、散发着无尽血腥与威压的古老城关虚影,在暴雨中拔地而起。
城门之上,三个滴血的篆体大字,牢牢压住了漫天的机械圣光——
【鬼门关】!
“第七殿,泰山王,在此拘魂。”
老头的声音不再沙哑,而是化作了重重叠叠的万鬼嘶嚎,震彻天地。
“外神?机械天使?算个什么东西。没大夏的户口,下了黄泉,也得给老子去油锅里炸出二两油来!”
鬼门关大开。
无数条燃烧着幽冥业火的漆黑铁锁,如同狂蟒出洞,锁死了那尊千丈高的机械天使投影。
“不——这不可能!这是什么低维度的垃圾法则——”
天使发出刺耳的电子合成尖叫,羽翼疯狂拍打,试图挣脱。
“哗啦啦!”
铁链收紧。
泰山王枯瘦的手掌握着虚空,猛地往下一拽。
“砰!”
千丈高的机械天使,被硬生生从云端拽了下来,狠狠砸在鬼门关前。
巨大的羽翼被铁链生生扯断,金色的机械血液如同瀑布般喷洒。
“进锅吧你。”
老头随意地挥了挥扫帚。
天使的残躯发出绝望的哀嚎,被无数只从地底伸出的森白鬼手拖住了脚踝,寸寸拽入地下,直到连一丝光芒都被黑暗彻底吞没。
废墟间只剩风声。
上万名教会精锐,此刻还站着的,不足百人。
他们手里的枪掉在地上,双膝一软,齐刷刷地跪在了泥水里,裤裆里屎尿横流。
他们的信仰,他们至高无上的神明投影,被一个扫地老头,当成垃圾一样扫进了地底。
老头没有去管那些已经被吓破胆的残兵败将。
他转过身,身后的鬼门关虚影渐次消散,夜空再次恢复了漆黑。
他一步一步走到姜寂面前。
姜寂仰面躺在泥水里,浑身是血,左臂空荡荡的,右腿只剩白骨。
但他看着老头,咧开嘴,笑了。
笑得扯动了肺部的伤口,一边咳血一边笑。
“笑个屁,牙上全是泥。”
老头蹲下身,从兜里摸索了半天。
没有掏出什么灵丹妙药,而是掏出了一颗劣质的大白兔奶糖。
剥开糖纸,老头粗糙的手指把奶糖塞进了姜寂怀里那个狗娃的嘴里。
神奇的是,奶糖入腹,狗娃身上那快要暴走的三昧真火,竟然奇迹般地平息了下来,滚烫的体温也开始恢复正常。
“阴阳调和,这小子的火太旺,得压压。”
老头看着狗娃,老眼里漫过一层温软的光,随后目光落在姜寂身上。
看着姜寂残破的躯体,老头的眼神变得复杂。
有敬佩,有愤怒,也有心疼。
“你叫姜寂,是吧?袁不屈那个老算命的,在下面跟我报过你的名字。”
姜寂虚弱地喘着气,用下巴指了指老头胸口的工牌:“07号……泰山王,董大爷?”
“去球的泰山王,大清早亡了,现在俺就是个扫大街的。”
老头一屁股坐在泥水里,从兜里摸出半盒被水汽泡软的红塔山,自己叼了一根,又给姜寂嘴里塞了一根。
“啪。”
老头指尖亮起一团蓝幽幽的鬼火,给姜寂点上,又给自己点上。
一老一少,一神一凡,就这么坐在尸山血海和漫天废墟中,抽着劣质香烟。
尼古丁入肺,姜寂感觉碎裂的五脏六腑被一股阴冷的能量包裹,痛觉被强行切断了。
“老头,”姜寂吐出一口青烟,“你们这些老祖宗,既然还在,为什么这三年……连个屁都不放?大夏被他们糟蹋成这样……”
他的声音里没有抱怨,只有极致疲惫后的不解。
老头抽烟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破败的长安城,眼角的皱纹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你以为,诸神转世,是来享福的?”
老头的声音有些发哑:“当年你劈开原初宇宙那一刀,确实给我们争来了一线生机。但外神的诅咒,也跟着我们一起转世了。”
老头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每一个苏醒的华夏神明,脑子里,都有一只\\\'眼睛\\\'。我们在和它抢夺这副躯壳的控制权。”
“俺们不敢醒啊,小子。”
“醒得太早,压不住那只眼睛,大夏的神,就会变成吃大夏人的怪物。”
老头低下头,看着姜寂,眼底泛起水光,但很快被凶戾的鬼火压了下去。
“所以,这三年,苦了你们这些凡人了。用血肉,替我们拖了三年。”
老头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拍了拍姜寂沾满泥污的脸颊。
没有高高在上的神明威严。
就像是一个长辈,在安抚一个拿命护着家门、受尽委屈的穷孩子。
“你做得很好,小子。”
“比我们这些老骨头,好得多。”
姜寂没说话。
他只是狠狠抽了一口烟,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但他死死睁着眼睛,把那股酸意憋了回去。
他姜寂可以流血,可以流汗,可以被狗咬碎骨头,但绝对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流泪。
“行了,别硬撑了。你这副身子骨,再不修修,就真的只能下地府去给俺当差了。”
老头站起身,重新拿起那把破竹扫帚。
他从兜里再次掏出那本皱巴巴的《生死簿》。
翻到新的一页。
“大夏神明,不可擅动。俺今天强行开鬼门关,身上的因果线已经惊动了\\\'原初\\\'。”
老头看着册子上的坐标,老眼里杀机四溢。
“接下来,教会的最高裁决所,甚至那些真正的高维外神,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过来。”
老头低头看向姜寂,咧嘴一笑。
“小子,怕不怕?”
姜寂用仅存的右手撑着地面,虽然腿断了,但他把腰杆挺得笔直。
暗金色的左眼在黑夜中亮起暴虐的光。
“我连地核里的神都切片炖过,怕这群没断奶的杂碎?”
“好胆气。”
老头把《生死簿》揣回兜里,指了指东方。
“走。俺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姜寂问。
老头转过头,看着东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嘴角勾起一抹让人胆寒的冷笑。
“去东海边上,找一个打铁的瞎子。”
“俺们这些老家伙的兵器,该开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