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
军用外骨骼的液压轴承踩在精神病院地下走廊的积水里,声音整齐划一,像一台正在运转的绞肉机。
走廊尽头的黑暗中,十二道猩红的战术目镜光束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新神教会第七裁决小队。
全员配备“圣血”动力装甲,哪怕是一头D级畸变兽,在这个火力网下也会在零点一秒内被蒸发成原子态。
而此刻,这张网的中心,只站着一个人。
一个烂人。
姜寂靠在剥落的墙皮上。
他的左肩空荡荡的,只有一块从死人身上撕下来的破布死死扎着动脉,黑红色的血顺着他的肋骨往下淌,在脚下汇成一小洼粘稠的血泊。
他的右腿呈现出一种反人类的扭曲角度,那是刚才强行接上的断骨。
浑身散发着便盆爆炸后的恶臭、焦糊味,以及浓烈的血腥气。
而在他佝偻的背上,用几根布条死死绑着一个陷入昏迷、浑身滚烫的干瘦男孩。
“目标确认。编号0000,异端。”
裁决小队队长的声音通过装甲的外置扬声器传出,带着机械合成的冰冷:“生命体征极度衰弱。左臂缺失,右腿重度残疾。没有检测到任何高维法则波动。”
队长往前踏了一步,液压管发出沉闷的嘶鸣。
“就这么一块烂肉,也配让主教大人下达\\\\\\\'最高抹杀令\\\\\\\'?”
“把他背上那个火种切下来。至于这个残废——直接烧成灰。”
十二把高频镭射枪同时抬起,枪口的充能光晕在昏暗的走廊里亮起刺目的蓝白光芒。
姜寂没有看那些够把他气化八百遍的枪口。
他正低着头,用仅剩的右手大拇指,一点点抹去菜刀刀柄上的血水和秽物。
太滑了。
杀猪的时候,如果刀柄沾了油,是会割伤自己手的。
“咔哒。”
菜刀的木柄被他重新握紧。
“狗娃,捂好耳朵。”
姜寂嗓音沙哑,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偏脖子。
下一秒,蓝白色的镭射光束暴雨般倾泻而出。
“轰!”
身后的墙壁瞬间被高温融化出十几个深坑,混凝土变成了暗红色的岩浆。
但那里,已经没人了。
“什么?!”
队长猩红的目镜中,那个残废的红外生命信号突然从平视角度消失——以一种违背人体工程学和重力常数的诡异轨迹,贴着满是血水的地面,硬生生滑进了火力网的死角。
姜寂根本不是在跑。
他的右腿根本无法支撑全身的重量。
他是在用一种近乎爬行的扭曲姿态——左脚蹬地,右腿拖在身后,仅靠腰腹那股在尸山血海里练就的核心力量,贴地窜出了五米。
神有神的打法,狗有狗的活法。
“噗嗤——”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裁决官还没来得及低头,就感觉右脚脚踝猛地一凉。
姜寂贴在地面,手里的菜刀顺着装甲小腿的缝隙,精准切入了液压管与仿生筋膜的连接处。
没有切钢铁。
只切最脆弱的关节缝隙。
解剖外神留下的肌肉记忆,让他对任何生物、半生物的骨骼构造有着病态般的直觉。
在姜寂眼里,这根本不是什么高科技机甲。
这只是一头穿了铁皮的猪。
“啊!!!”
那名裁决官发出一声惨叫,外骨骼失去平衡,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
姜寂根本没看他第二眼。
对方倒下的瞬间,他仅剩的右手猛地撑住地面,借着倒塌的惯性,身体旋了起来——
“哧!”
卷刃的菜刀在半空划过一道暗红色的半月,刀锋精准抹过第二名裁决官颈部大动脉。
血,高压水枪一样喷在走廊斑驳的墙壁上。
第二滴血。
“开火!近战模式!杀了他!”
队长终于反应过来,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他无法理解——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残废,怎么可能在两秒钟内废掉他两台机甲?
剩下的十台机甲瞬间弹出了高频震荡刃,幽蓝色的刀光将走廊照得亮如白昼。
“来啊……”
姜寂落地,右腿触地的瞬间,断骨处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吧”,剧痛让他左眼那暗金色的瞳孔疯狂收缩。
但他却咧开嘴,笑了。
那是屠夫看到满圈肥猪时,才会露出的笑容。
他没有退。
迎着十把足以切开坦克的震荡刃,正面撞了进去。
“当!”
一把震荡刃劈向姜寂头顶。
他没有硬挡。
右肩猛地一沉,刀锋贴着他的头皮削落了一撮带血污的头发。
与此同时,手中的菜刀反向一撩——“噗叽”——顺着机甲腋下的散热缝隙,直接捅碎了里面的心脏。
拔刀。
侧身。
踹膝弯。
行云流水,刀刀见血。
走廊里不断回荡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尖啸和人体被切开的闷响。
机油混着鲜血,在地面的积水中晕染开来。
但凡人之躯,终有极限。
就在姜寂一刀剁碎第五名裁决官喉管的瞬间——
一股恐怖的重压从头顶降临!
“砰!”
姜寂整个人被狠狠砸在了墙上。
队长出手了。
他不仅是机甲驾驶员,更是一名融合了“重力法则”碎片的新神信徒。
“一百倍重力。”
队长走到被死死压在墙上的姜寂面前,语气平淡。
“虫子,我看你还怎么跳。”
姜寂的脸紧紧贴着冰冷的水泥墙。
那条本就脆弱的右腿在百倍重力下终于不堪重负——骨刺刺破了皮肤,森白的骨头茬子暴露在空气中。
左肩的布条崩裂,鲜血冲刷着地面。
太重了。
不仅是重力。
还有背上那个孩子。
姜寂用仅存的右手死死护着背后的狗娃,宁可自己的肋骨被压断三根,也没让狗娃承受一丝挤压。
“真感人。”
队长冷笑着,举起了手中嗡嗡作响的震荡刃,对准了姜寂那条护着狗娃的右臂。
“我要一寸一寸,把你的骨头切下来。”
刀锋落下。
“叔……叔……”
一个极其微弱、沙哑,却透着无尽灼热的声音,在姜寂耳边响起。
姜寂浑身一颤。
背上,那个一直陷入重度昏迷的狗娃,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没有眼白。
没有瞳孔。
里面燃烧着两团纯粹的、金红色的火焰。
他醒了。
大夏火德星君的转世,在这个烂泥般的地下室里,看到了一个凡人为了保护他,被压碎了骨头,流干了血。
一股无法形容的狂怒,在这个七岁孩子的体内轰然爆发。
“不准……欺负……姜叔叔!!”
“轰——”
不是凡间的火。
三昧真火。
纯白色的火焰从狗娃的心脏处迸发,但它没有烧伤姜寂——顺着绑在他们身上的布条,疯狂涌入了姜寂的体内。
火焰流过断裂的肋骨。
流过残破的内脏。
最后,全部汇聚向了他仅存的右手。
汇聚到了那把焦黑卷刃的菜刀上。
“嗡!”
原本凡铁打造的菜刀,在这一瞬间变成了刺目的亮金色。
刀刃周围的空气因为极致的高温发生了严重的扭曲,走廊里的水分在瞬间被蒸发,发出了震耳欲聋的音爆。
“这……这是什么法则?!”
队长面罩下的瞳孔急剧放大。
他感觉到自己嵌在体内的重力碎片正在高温中开裂——三昧真火在透过走廊的空气,直接灼烧他胸腔里那枚维持百倍重力的法则碎片!
碎片一裂,立场一崩。
“大夏的灶火。”
姜寂缓缓转过头。
暗金色的左眼在白色火焰的映射下,亮得不像活人。
他甚至没有去擦嘴角的血。
他只是握着那把散发着几千度高温的菜刀,迎着劈下来的震荡刃,随手一挥。
“嗤——”
没有金属碰撞的声音。
烧红的黄油刀切奶酪。
队长手中的高频震荡刃,连同他身上那号称能抵挡导弹的“圣血”装甲,被这一刀,平滑地、毫无阻滞地,一分为二。
队长呆呆地看着自己慢慢错位的上半身,直到视线倾斜,重重砸在地上。
他甚至都没感觉到痛。
“现在……”
姜寂踩着队长还在抽搐的半截尸体,拖着那条刺出白骨的右腿,一步步走向剩下几名已经吓得肝胆俱裂的裁决官。
他手里的菜刀滴落着暗金色的铁水,每走一步,地面的血水都被蒸发出一团刺鼻的白雾。
“轮到我颠勺了。”
“哧!”
机甲的胸膛被融穿,里面的驾驶员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变成了一具焦炭。
“砰!”
另一台机甲试图转身逃跑,姜寂一刀飞掷,烧红的菜刀直接贯穿了它的动力核心,引发了剧烈的殉爆。
火光吞没了第三台。
冲击波掀翻了第四台。
姜寂捡起半截断裂的震荡刃,用三昧真火将它烧透,反手捅穿了最后一台试图爬走的机甲背甲。
十秒。
墙壁烤得焦黑。
地上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只有一滩滩融化的金属和看不出形状的焦炭。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烤肉味。
“咳咳……别过来!你这个怪物!你别过来!!”
角落里,最后一名幸存的裁决官已经吓疯了。
他跪在血水里,胡乱地扒拉着装甲的储物格,掏出了一枚散发着诡异紫光的眼球。
那是一件高维圣物。
里面封存着一丝“原初巨眼”的污染气息。
“这是你逼我的!一起死!一起被污染吧!!!”
裁决官绝望地嘶吼,一把捏碎了那枚眼球。
“轰!”
一股极其邪恶、混乱的紫色雾气瞬间爆发,化作无数张哀嚎的鬼脸,朝着姜寂的面门扑来。
这是连大夏守夜人都要退避三舍的高维精神污染。
但姜寂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那些扑面而来的紫色鬼脸,不仅没有躲,甚至连手里的刀都放下了。
他张开了嘴。
“呼——”
姜寂的腹部猛地一瘪,一股比那紫色雾气更加古老、更加饥饿的气息,从他体内那残存的一丝“神之胃”中苏醒了。
三年前他连真正的外神都吃过。
这点残渣?
“嘶溜。”
一口气,连紫雾带圣物碎屑,全部吸进了嘴里。
“嘎吱,嘎吱。”
姜寂咬了两下,吐出一小块沾血的碎渣。
最后那名裁决官瘫坐在地,连哭都忘了。
他亲眼看见自己的保命底牌被人当零嘴嚼碎了。
“真他妈难吃。没放盐。”
姜寂给出了一句极其朴素的美食点评。
走廊彻底死寂了。
只有他沉重的喘息声,和刀尖滴血的声音。
“叔叔……”
背上,狗娃的声音微弱了下去。
三昧真火的爆发抽干了这个孩子所剩无几的体力,他再次陷入了昏迷。
但滚烫的小手死死攥着姜寂肩膀上的衣服,五根手指头都攥白了。
姜寂眼底的暴戾与疯狂,在听到这一声“叔叔”的时候,一下子就灭了。
他扔掉手里那把已经彻底报废、融化成铁疙瘩的菜刀。
用那只沾满了机油和血的右手,在自己破烂的衣服上用力蹭了蹭。
蹭了很久。
直到把手心蹭得露出干净的皮肉,他才反过手,笨拙而轻柔地,捂住了狗娃的眼睛。
“睡吧,狗娃。”
姜寂的声音很轻。
“脏东西都清理干净了。叔叔带你回家。”
他重新系紧了胸口那块写满大夏转世诸神坐标的破布,感受着布片贴在心脏上的温度。
那是老头用命换来的火种。
姜寂拖着断腿,一步一步,走到了地下防空洞的尽头。
一脚踹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砰!”
冷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迎面扑来。
外面,是长安城的深夜。
但此刻的长安城,没有一丝黑夜的静谧。
漫天的霓虹灯在疯狂闪烁,所有的全息广告牌全部被强制切断。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巨大无比、俯瞰着整座城市的白色眼球投影。
那不是投影。
那是新神教会驻长安大主教的法相降临。
整个精神病院已经被上万名全副武装的教会部队包围。
天空中悬浮着几十艘重型反重力战舰,探照灯的光柱全部交叉锁定在精神病院的大门上。
死局。
十死无生的绝境。
姜寂站在雨里,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脸上混合泥土的血污。
他抬起头,那只暗金色的左眼迎着满天探照灯,眯了起来。
他没有恐惧,也没有绝望。
他只是用仅存的右手,从裤兜里摸出了半根被血水泡得发软的劣质香烟,叼在嘴里。
“借个火?”
姜寂对着头顶那尊百米高的神明投影,咧嘴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