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禁闭室顶部的冷凝水砸在满是污垢的水泥地上,声音被无限放大。
姜寂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条刚刚靠物理暴力强行拼接在一起的右腿,在阴冷潮湿的空气里发出细微的痉挛,但他的脊背挺得像一杆戳进泥里的铁枪。
他死死盯着脚下。
走廊的白炽灯从他身后投射进来,在地面的血污和尿液中,拉出了一道漆黑的影子。
此刻,这道影子正违背三维宇宙的所有物理光学定律,从地面一寸一寸地“站”了起来。
没有厚度,只有绝对的平面。
但它偏偏在头部的位置,裂开了一道没有牙齿、深不见底的“嘴”。
“呜!呜呜!!”
缩在墙角的老头把头拼命撞向墙壁,指骨在墙上刮出刺耳的尖啸。
他在恐惧,一种刻在人类基因底层、面对捕食者时的绝对绝望。
影子在笑。
那张裂开的嘴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姜寂的大脑皮层却直接接收到了一段频率。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戏谑的慵懒:
“三千年的法统你不要,偏要来这烂泥里滚。姜寂,凡人的肉体,疼吗?”
姜寂没有拔刀,也没有后退。
他那只半眯着的暗金色左眼,像看一坨烂肉一样看着面前的二维阴影,嘴角甚至挑起了一个极其轻微的弧度。
“你是哪个下水道里钻出来的偷渡客?”
姜寂的嗓子哑得厉害,但稳得让人害怕,“三年前天上那只大眼睛被我咬碎了一块,你是那块肉里的蛆,还是眼屎?”
影子的笑容僵住了。
周围的温度在这一瞬间暴跌了十几度,墙壁上的水珠瞬间结成冰霜。
“牙尖嘴利。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吃掉外神的神魔?你现在连那条腿都是断的!”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姜寂猛地感觉到自己的左臂失去了控制。
那只刚刚融合了“千钧”神格碎片的左手,像是不受大脑支配的独立生物,猛地抬起,一把死死掐住了他自己的喉咙!
“呃——”
恐怖的重力瞬间在指尖爆发。
这不是普通的掐脖子,而是带着万钧之力的挤压。
姜寂的颈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气管被瞬间压扁,脸庞瞬间涨成紫红色,额头的青筋像是一条条要爆裂的蚯蚓。
“千钧的权柄,好用吗?”
影子的嘴咧到了一个夸张的弧度,“神格,本来就是我们丢给你们这些虫子的饵。你以为融合了就是你的?我只需要拨动一根法则的弦,你的手,就会捏碎你的头。”
窒息。
绝对的窒息。
姜寂的右眼因为充血而鼓起,视线开始模糊。
他背上的狗娃似乎感应到了危险,在昏迷中发出不安的呢喃,胸口的教会核心闪烁起刺目的红光。
“放……手……”姜寂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
“求我。”
影子贴近了姜寂的脸,那张二维的脸上透出残忍的快意,“跪下,把你背上那个火德星君的转世交给我。我可以让你像狗一样,继续在这片废土上活下去。”
但它等来的,是姜寂的一个眼神。
被掐得快要翻白眼的姜寂,那只暗金色的左眼突然死死盯住了影子。
那不是求饶的眼神,那是屠夫看着案板上乱蹦的活鱼时的眼神——嘲弄,且冰冷。
姜寂没有用仅剩的右手去掰开掐住自己脖子的左手。
相反,他的右手猛地向后一探,握住了后腰那把焦黑卷刃的菜刀。
然后,他没有砍向影子,也没有砍向自己的左手。
他手腕翻转,刀刃向内,对准了自己左肩的关节缝隙——一刀狠狠剁了下去!
“噗嗤!”
腥臭的黑血飙射而出,溅了满墙。
影子的笑容瞬间变成了错愕。
它根本没料到,一个人类为了摆脱控制,居然会当场卸掉自己刚获得神格的胳膊。
“咔嚓——”刀刃卡在了肩胛骨里,姜寂疼得浑身剧烈抽搐,但他不仅没停,反而借着这股剧痛,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右手死死握住刀柄,猛地往下一拉!
左臂的筋膜、肌肉被生生撕裂。
那只掐着他脖子的左手,因为神经连接的断裂,力量瞬间一松。
姜寂大口大口地往肺里灌着带着霉味的空气,鲜血顺着他的左肩疯狂涌出,染红了半个身子。
他咧开全是血的嘴,对着影子笑了起来:
“神格?老子三年前当神的时候,嫌脏,没吃。你现在拿这破烂玩意儿威胁我?”
姜寂根本没给影子反应的时间。
他右脚猛地一蹬地面,那条断裂拼接的右腿骨头发出近乎碎裂的哀鸣,整个人带着背上的狗娃,朝墙角的老头撞了过去!
“找死!”
影子暴怒了。
它意识到眼前这个人类根本无法用常理度之。
黑色的二维平面瞬间膨胀,化作无数条锋利的黑色触手,铺天盖地地朝着姜寂的后背——准确地说,是朝着狗娃的心脏刺去!
它不要姜寂了,它要直接吞噬火德星君的真灵!
“老头!捂眼!”
姜寂咆哮。
缩在墙角的老头虽然疯癫,但身体里残留着某种本能的肌肉记忆,他猛地用双手死死捂住了自己被缝死的双眼,把头埋进了裤裆里。
就在黑色触手即将贯穿狗娃的瞬间——
姜寂猛地扯下了狗娃胸口那颗教会“猎犬级”动力核心!
这是城门口那个胖守卫的催命符,也是姜寂一直留着的底牌。
他大拇指狠狠抠进核心的冷却槽,一把拽断了蓝色的冷却管。
“给老子亮!!”
“嗡——”
一颗次级核动力核心失去冷却,在爆炸前的零点一秒,会爆发出什么?
光。
绝对的高温和强光。
禁闭室没有窗户,常年黑暗,墙壁是经过特殊处理的囚禁材质——老头被关在这种地方本身就说明问题。
炽白色的光芒在密封空间里疯狂反射、叠加,在这一瞬间填满了每一个角落,没有给任何暗面留下一丝缝隙。
“嘶啊啊啊——”
空气中爆发出一声不属于人类的凄厉惨叫。
影子依托于光与暗的交界而存在。
当绝对的光明充斥整个三维空间,不留一丝阴影时——二维的影子,无处遁形!
那铺天盖地的黑色触手在强光中疯狂融化、卷曲、发出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跑?你他妈往哪跑!”
姜寂根本不在乎自己被强光刺得流血的右眼。
他凭借着暗金左眼的视力,精准地捕捉到了在强光下被逼得急剧缩小、最终化作一团拳头大小蠕动着的黑色肉块。
这是它被降维打击后,强行留在三维宇宙的实体核心。
姜寂一把扔掉即将爆炸的核心——他算准了时间,在核心临界点的前一瞬,将它狠狠砸进了禁闭室角落那个结满厚厚排泄物和污垢的铁皮便盆里!
囚禁室的墙体吃掉了大部分冲击波。
“轰!”
沉闷的爆炸声被死死闷在了牢房里。
高温瞬间蒸发了便盆中不知道积攒了多少年的秽物,形成了一股极其浓烈、恶臭到让人灵魂出窍的黄褐色毒气,裹着残余的热浪在密封空间里翻涌。
而姜寂,已经拖着残躯,扑到了那团黑色肉块面前。
他手里的卷刃菜刀,带着他左肩喷涌的鲜血,带着一个凡人在烂泥里打滚三年的暴怒,一刀劈了下去!
“我大夏的地方,不收你们这种垃圾!”
“噗叽——”
菜刀精准地切入了黑色肉块的中心。
没有切钢铁的阻滞感,而是像切开了一块腐烂的肥皂。
肉块剧烈地扭曲着,表面浮现出一只微缩的、充满恶毒与怨恨的白色瞳孔。
它死死盯着姜寂。
它在发动最后的高维精神污染!
“看你妈看!”
姜寂不仅没有闭眼,反而张开嘴,一口带血的浓痰,混着他刚刚咬破的舌尖血,狠狠吐在了那只眼睛上!
“哧——”
白色的瞳孔像是被捅进了烧红的铁钎,疯狂地抽搐起来。
姜寂手腕一绞,菜刀在肉块里疯狂搅动。
解剖外神的肌肉记忆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他像是在后厨剔骨的老师傅,精准地切断了这团肉块里所有的法则节点。
三秒钟。
肉块化作了一滩散发着腥臭的黑水。
彻底死透。
“呼……呼……”
姜寂一屁股跌坐在满是血水和尿液的地上。
他的左肩还在流血,右腿已经麻木得没有了知觉。
他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肺里都像是在吞刀子。
强光散去,禁闭室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恶臭。
“呜……”
角落里,老头缓缓抬起头。
他没有看地上那滩黑水,而是用一种极度复杂、震撼、甚至带着一丝狂热的眼神,看着坐在烂泥里、浑身是血的姜寂。
老头突然动了。
他没有再发疯。
他用那根露出白骨的手指,沾了沾地上属于姜寂的鲜血。
然后,他颤巍巍地转过身,面对着墙上那幅巨大的、用他自己的血肉画出来的“原初巨眼解剖图”。
他在那个没有写完的“回”字下面,重重地添上了一笔。
不是补全“回”字。
他写的是一个“杀”字。
写完这个字,老头仿佛耗尽了生命里所有的力气。
他转过身,双膝一软,“扑通”一声,对着姜寂重重地跪了下去。
不是跪姜寂。
是跪大夏那个敢于向天拔刀的脊梁。
“老头子……钦天监……第七十三代监正……袁……袁不屈……”
老头那张被烙铁烫过的嘴里,竟然挤出了微弱但清晰的人话。
他的声带明明早就毁了,这声音,是他用最后的一丝真灵震荡空气发出的。
“叩见……人皇……”
老头的额头重重砸在水泥地上,再也没有抬起来。
他死了。
他在这里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圈,推演了无数次外神的死角,只为了等一个能看懂这幅图的人。
现在,他等到了。
姜寂看着老头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他用仅剩的右手在地上摸索着,从老头僵硬的手心里,抠出了一块被血浸透、散发着微弱金光的破布。
布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坐标。
【火德星君:第七垃圾场】(已划掉)
【九天玄女:东海壁垒,编号093】
【哪吒三太子:北境冰原,机械坟场】
……
这是大夏转世诸神的花名册。
是老头用命推演出来的火种坐标。
姜寂攥紧了这块破布,把它塞进贴身的胸口。
“谢了,老前辈。”
他撑着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走到墙边,扯下老头身上唯一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条,用牙齿配合着右手,死死扎住了自己左肩喷血的动脉。
背上的狗娃因为刚才的爆炸,发烧似乎退了一些,呼吸平稳了下来。
姜寂侧过头,那只暗金色的左眼穿透了禁闭室的厚重铁门,看向了外面的走廊。
“哒哒哒哒……”
密集的战术皮靴踩踏地面的声音,正在快速逼近。
机械枪械上膛的“咔嚓”声,在空旷的地下防空洞里回荡。
新神教会的裁决部队,到了。
“狗娃。”
姜寂拍了拍背上孩子的屁股,嗓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狂气,“睡醒了吗?”
“叔叔今天,带你杀个痛快。”
他拖着那条咯吱作响的右腿,拎着那把卷刃的菜刀,一步一步,走向了那扇敞开的黑色铁门。
门外,是霓虹闪烁的地狱。
门内,是一个断了手残了腿、却刚刚弑了神的厨子。
大夏的灶火,今天要在长安城里,开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