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通——”
“扑通——”
失重。
极端的、剥夺了一切方向感的失重。
姜寂在绝对的黑暗中向下坠落,整个人被拧成了一枚暗金色的锥体。
耳边的风声早已经被真空环境抽离,取而代之的,是那种直接在脑神经上炸响的宏大心跳声。
随着下潜深度的增加,地幔层的岩浆已经被某种更高维度的力量冷却、结晶,化作了暗红色的琉璃壁。
而在那琉璃壁的尽头,大夏三千年来最大的梦魇,终于在姜寂那只暗金色的左眼中,褪去了所有的伪装。
那是一座城。
一座由无数咬合在一起的青铜齿轮、粗大的生锈管道、以及不断蠕动的暗红色肉膜构成的宏伟机械城。
它太大了,大到以姜寂100%人皇道基的视界,都无法一眼看到边缘。
这头寄生在地球子宫里的机械巨兽,冷漠地、恒定地运转着。
而驱动这座齿轮城运转的燃料,让姜寂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
那是一颗颗心脏。
数以十亿计的、还在微弱跳动的人类心脏!
它们被粗暴地接驳在青铜管道上,随着齿轮的每一次咬合,心脏就会被榨出一缕淡金色的灵魂物质,顺着管道汇聚向城市的最顶端。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香火\\\'。”
姜寂干裂的嘴唇扯动了一下,暗金色的锯齿间漏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他没有减速。
腹部的“神之胃”轰然爆燃,橘红色的灶火从他脚底喷涌而出,将下坠的速度再次强行拔高了三倍!
“轰——!!!”
姜寂一头砸穿了齿轮城最顶端的青铜祭坛!
恐怖的动能将周遭十米内的青铜地面踩得龟裂下陷,狂暴的冲击波卷起漫天金属碎屑。
烟尘还未散去,姜寂倒提着暗金杀猪刀,缓缓站直了身体。
那具刚刚在九鼎国运灌注下重塑的神魔之躯,在踏上这座祭坛的瞬间,竟然发出了一阵不堪重负的骨裂声。
这里的重力,是地面的十万倍。
“你比我预计的,晚了三千年。不过能走到这里,证明这套\\\'养蛊\\\'的程序,确实能筛选出最优质的基因。”
一个温和的、不带任何情绪起伏的声音,穿透了漫天烟尘,在姜寂正前方响起。
烟尘散去。
祭坛的中央,悬浮着一张由无数根神经索编织而成的“王座”。
王座上,坐着一个穿着古老道袍的男人。
他的脸很奇怪。
明明五官都在,却是无数张人脸叠在一起,不断切换。
姜寂在上面看到了始皇的影子,看到了历代人皇的轮廓,甚至在某些瞬间……他看到了自己那张因为常年不见天日而苍白冷漠的脸。
“贫道是该叫你9527,还是修补匠?”
道人微微倾身,那一身纤尘不染的道袍下,没有双腿,而是连接着整座齿轮城的无数根粗大神职管道。
“又或者,叫你……下一任\\\'牧羊人\\\'?”
姜寂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歪了歪头,左眼的暗金光芒死死锁定了道人的咽喉。
他在计算距离。
三十步。
以十万倍重力下的爆发力,需要零点二秒。
“不用算了。”
道人似乎看穿了姜寂的思维,他抬起那只完美无瑕的右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嗡——”
姜寂体内那大圆满的100%人皇道基,突然像是一台被直接拔了电源的超级计算机,瞬间死机!
暗金色的光芒自姜寂的骨骼上逐层退去,刚刚重塑的血肉失去了法则的支撑,在十万倍的重力下被碾得崩裂。
鲜血从姜寂浑身的毛孔中炸开,他双腿一软,单膝重重地砸在了青铜地面上!
膝盖骨碎裂的清脆声,在死寂的祭坛上显得尤为刺耳。
“你是不是以为,九鼎归位,道基圆满,你就有资格站在这里跟我叫板了?”
道人看着单膝跪地、浑身浴血的姜寂,眼底浮起悲悯。
“姜寂,你太傲慢了。什么是\\\'人皇道基\\\'?那是我在三千年前,用旧日支配者的残渣,混合大夏第一代先民的绝望,写出来的一段\\\'底层代码\\\'。”
道人缓缓飘下王座,来到姜寂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用我写的代码,来杀我这个程序员?这是低维生物特有的幽默感吗?”
痛。
失去法则保护的肉身,在十万倍重力下几乎要被碾成肉泥。
姜寂的肺泡在破碎,每一次呼吸都带出大量的内脏碎块。
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嘶吼。
他只是用那只满是鲜血的左手,死死撑着地面,右手的暗金杀猪刀被他倒拖在身后,刀锋与青铜地面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大夏三千年,无数先烈拿命去填的深渊,无数守夜人至死不渝的信仰……在你眼里,只是一座自动化养猪场?”
姜寂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喉咙里含着两块生锈的铁片。
“纠正一下。是牧场。”
道人平静地纠正。
“宇宙的本质就是高维吞噬低维。当年如果不建立这座齿轮城,大夏早就被外神吃干抹净了。我牺牲了一部分人的灵魂作为燃料,换取了整个文明三千年的存续。这笔账,很划算。”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姜寂的头顶。
“现在,这座城市的老化太严重了。甲-000那个蠢货只知道堵漏,却不懂得升级系统。你很好,你吞噬了外神的投影,你的\\\'神之胃\\\'是目前最完美的过滤网。”
“坐上那个位置。”
道人指了指身后的王座。
“开放你的胃,接替我,成为新的终端。我会把权限交给你,你可以任意挑选地面上的人类作为燃料。只要火不断,大夏就能永远存在。”
“……永远存在?”
姜寂低垂的头颅突然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低笑。
“你不愿意?”道人的眉头微微一皱。
“老子愿意你妈了个巴子!!!”
没有任何预兆!
姜寂那颗低垂的头颅猛地扬起!
他没有去调动那被锁死的“人皇道基”,而是直接引爆了腹部那团最原始、最粗鄙、最不讲道理的——人间灶火!
“轰!”
橘红色的火焰混杂着幽绿色的剧毒,从姜寂的喉咙里喷涌而出——他连半个胃袋都一起呕了出来,连皮带血地糊在了道人的脸上!
“嗤啦——”
道人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庞被毒火腐蚀出大片焦黑,他显然没料到这只被拔了电源的蝼蚁居然还能咬人,身体先于意识地暴退了三步。
“给老子死!!!”
借着喷吐毒火的反冲力,姜寂在十万倍重力下强行拔地而起!
右手的暗金杀猪刀没有丝毫花哨,带着凡人最极致的暴怒与杀意,自下而上,直劈道人的胯间!
“愚蠢。”
道人被毁容的脸庞上浮起了怒意。
他没有闪避,任由那柄杀猪刀劈中自己的身体。
“铛——!!!”
火星四溅!
暗金杀猪刀斩入道人道袍的刹那,就像是砍在了一座不可撼动的宇宙奇点上。
巨大的反震力直接将姜寂的右手虎口震得粉碎,整条右臂的骨骼寸寸断裂,森白的骨茬刺破皮肉暴露在空气中。
“这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规则。你这把用低维破铜烂铁打造的刀,连我的表皮都擦不破。”
道人冷漠地看着姜寂,随后缓缓抬起手,并指如刀,轻描淡写地朝着姜寂的左肩一划。
没有任何力量波动,没有空间的撕裂。
姜寂只觉得左肩一凉。
“噗嗤。”
他那条刚刚重塑、布满暗金神纹的左臂,齐根而断,吧嗒一声掉在了青铜地面上。
鲜血如注。
“痛吗?”道人看着姜寂,“这是物理层面的降维打击。你的肉身再强,在\\\'设定\\\'面前,也不过是一张可以随意撕碎的纸。”
姜寂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右臂粉碎,左臂断裂。
鲜血顷刻染红了他脚下的祭坛。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断臂,又看了一眼道人。
出乎道人的意料,姜寂的脸上没有任何绝望,甚至没有痛苦。
那双暗金色的瞳孔里,只剩下看死人般的平静。
“你刚才说……这把刀,是低维的破铜烂铁?”
姜寂咬紧了满是血沫的后槽牙,残破的身体突然停止了颤抖。
他没有去捡地上的断臂,而是用仅剩的两根还能勉强弯曲的右手指骨,死死夹住了那把崩开了一个缺口的杀猪刀。
“老仙。”
姜寂突然没头没尾地喊了一声。
“草你大爷的姜小子……老祖我攒了半辈子的家底,今天算是全搭进去了……”
姜寂背后那个已经破烂不堪的竹筐里,突然传出一个极其虚弱、却透着疯劲儿的声音。
申公豹。
这个贪生怕死、只剩下一缕残魂的老骗子,在这个十死无生的地心绝境中,终于睁开了他那双上古妖瞳!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贫道申公豹,以封神第一背锅侠之名,请……天道闭眼!!!”
随着一声凄厉的嘶吼,竹筐瞬间炸成齑粉!
一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幽光,死死扎入了道人的眉心!
申公豹最后的上古本源,换了一记不属于这个纪元的——概念级致盲。
道人那双全知全能的眼睛,在这一瞬间,出现了千万分之一秒的停顿。
他的视界黑了。
而就在这千万分之一秒的空挡里。
姜寂动了。
他没有用刀去砍道人。
他猛地低头,一口咬在了自己胸前那个贴身的口袋上,狠狠一撕!
“嗤啦!”
布料碎裂。
一把极其细微的、散发着刺目白光的骨灰,在半空中纷纷扬扬地散落。
那是甲-000,大夏零号守夜人,那个用肉身堵了五十年深渊漏洞的老人的骨灰!
“大夏的刀,确实砍不动你这个挂逼。”
姜寂张开满是鲜血的嘴,一口将半空中的骨灰吞入腹中!
“轰——!!!”
随着骨灰入腹,姜寂那即将熄灭的“神之胃”中,炸开了一颗超新星!
那不是力量的增幅。
那是三千年来,所有为了大夏战死、被当做燃料填入深渊、被屈辱地当做牲畜吞噬的英灵们,那股最纯粹、最不屈、最他妈不讲理的——凡人意志!
橘红色的灶火瞬间变成了刺目的纯白色!
这白色的火焰顺着姜寂粉碎的右臂一路蔓延,直接缠绕在了那把暗金杀猪刀上!
“但是,老子今天给你加点盐!”
“咔嚓!”
道人眼前的黑暗倏然破碎,他恢复了视力。
但映入他眼帘的,是姜寂那张血肉模糊到不成人形的狰狞脸,以及一把燃烧着纯白火焰、挟裹着大夏三千年怨气与风骨的杀猪刀!
这把刀上,没有了人皇道基的法则。
只有凡人的怒火!
“你敢——!”
道人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
他发现自己设定的底层逻辑,竟然无法解析这种白色的火焰!
“我敢你妈!”
姜寂的右臂肌肉在极度超载下寸寸崩裂,血肉横飞中,只剩下森白的指骨死死扣着刀柄。
他将全身所有的动能、所有的愤怒、所有的生命力,全部压在了这一刀上!
不躲,不防。
以命换命!
“噗嗤——!!!”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利刃入肉声,在空旷的齿轮城上空回荡。
整座齿轮城的齿轮,同时停转。
道人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胸口。
那把被他嗤笑为“破铜烂铁”的暗金杀猪刀,此刻正稳稳地、深深地没入了他的心脏位置。
纯白色的灶火顺着刀锋疯狂涌入他的体内,正在以一种不可逆的方式,焚烧着他连接着整座齿轮城的神经索。
“这……不可能……”
道人嘴里涌出大口大口的机油与金色的血液混合物,他那张由无数人脸拼凑而成的面庞开始剧烈扭曲、剥落。
“没有什么不可能。”
姜寂松开刀柄,身体因为彻底脱力而向后倒去。
他仰面躺在冰冷的青铜祭坛上,看着头顶上方那无尽的黑暗。
他的右臂已经彻底化为飞灰,左臂断裂,下半身毫无知觉。
但他笑了。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神明……”
姜寂大口喘息着,鲜血从嘴角溢出,但那笑容却越来越疯狂、越来越肆意。
“你不过是……这颗蛋里的,一滩蛋黄罢了。”
随着姜寂的话音落下。
道人的身体轰然炸裂!
但在他炸裂的瞬间,没有血肉横飞。
他的胸腔处,突然裂开了一个极其诡异的、没有任何光线的绝对黑洞!
顺着那个黑洞的缝隙,姜寂那只因为重伤而开始涣散的左眼,看到了一个让他连呼吸都彻底停滞的画面。
那不是地球的内核。
那是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膜。
而透过那层膜,姜寂看到了一只眼睛。
一只比整个太阳系还要庞大、充斥着无尽贪婪与冰冷的、完全由不可名状的星云构成的巨大眼球,正在膜的外面,死死地盯着这颗小小的蓝色星球。
地球,不是一个星球。
地球,是一枚“卵”。
而道人和整座齿轮城,不过是这枚卵为了孵化外面的那个东西,而设立的“胎盘”!
姜寂躺在血泊中,看着那只星空巨眼。
心脏在剧痛中收缩到了极致。
他娘的。
这锅饭,好像惹出了一个不得了的大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