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一千米的马里亚纳海沟深处,死寂得连光都不敢停留。
极度的深寒和足以将钢铁压成薄片的恐怖水压中,姜寂单膝跪在晶体化的海床烂泥里。
他的左手死死捂着胸口贴身的口袋,那里装着甲-000最后的一把骨灰。
很轻。轻到在这个连重力都扭曲的高维战场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但姜寂觉得它重得压胸口。
“老家伙,坐稳了。”姜寂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在真空中化作暗金色的骨传导震波。“回家的路有点颠。”
他缓缓抬起头,那只闪烁着幽暗金光的左眼,死死锁定了头顶那无尽黑暗的海水。
在他的面前,是古朴厚重的【雍州鼎】与【徐州鼎】。
怎么上去?
他没有腿,下半身在之前对抗地底怪物和拔河中已经彻底崩溃,现在只剩下一截截勉强维系着生机的暗金脊椎。他的右臂软绵绵地垂着,五脏神藏因为强行吞噬了深渊之眼和海量的高维剧毒,此刻正处于一种即将核爆的超载边缘。
腹部的那个血洞里,幽绿色的毒火和橘红色的凡人灶火正在疯狂绞杀。每绞杀一次,姜寂的残骨上就会崩开一道细密的裂纹。
他现在的状态,别说扛着两尊加起来重达千万吨的气运重器冲出万米深海,就算是随便来一条深海变异鲨鱼,都能咬断他的脖子。
但姜寂笑了。
他笑得露出满嘴暗金色的锯齿,像个已经把筹码全部推上赌桌、彻底红了眼的疯子赌徒。
“胃口大是吧?”
姜寂猛地一把抓住雍州鼎的鼎足,左手死死扣住徐州鼎的边缘。他没有试图用残余的力气往上游,而是将腹部那个疯狂绞杀的“神之胃”,毫无保留地、彻彻底底地向外敞开!
“给老子——爆!!!”
轰!!!
被压缩到极致的高维毒火与人间灶火,在姜寂主动撤去压制的瞬间,在万米深海引爆了一场法则级的湮灭!
这不是物理层面的爆炸,而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底层逻辑在相互排斥中产生的绝对动能。
以姜寂为圆心,方圆十公里的海床瞬间被蒸发成虚无。亿万吨冰冷的海水甚至来不及沸腾,就被这股恐怖的冲击波生生排开,在深海中硬生生炸出了一个直径超过五公里的绝对真空管道!
而姜寂,就借着这股足以撕裂大陆架的反冲力,将两尊巨鼎作为盾牌顶在身前,化作一枚逆着重力疯狂飙升的暗金核弹!
八千米!五千米!三千米!
周遭的海水被摩擦出刺目的幽蓝色电浆,姜寂的暗金骨骼在这股恐怖的加速度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大片大片的骨粉剥落。但他仅剩的左眼中,那团火焰却烧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刺目。
他必须快。
因为大夏神都的天,快要塌了。
……
万里之外,大夏神都废墟。
天是暗红色的,像一块泡透了血水的脏抹布,沉甸甸地压在残破的天坛上方。
“扑通——”
一声沉闷的心跳声,从地底最深处传来。
这声音不大,但落入耳中,却像是一柄大锤狠狠砸在灵魂的玻璃上。
咔嚓。
陈山半跪在废墟中,手中的盲杖再次断裂了一截。他那双早已失去眼球的空洞眼窝里,正不受控制地往外流淌着黑色的浓血。
“咳咳……顶、顶不住了……”
不远处,老烟枪季同光像个破麻袋一样靠在半截青铜柱上。他那件五十年前的守夜人制服已经彻底被鲜血浸透,胸口的肋骨断了七八根,有一截惨白地戳在外面。
老烟枪颤抖着手,想要把那根从不离身的铜烟袋锅子塞进嘴里,但试了三次,都因为手抖得太厉害而没能成功。
“扑通——”
地底的心跳声迎来了第二次震动。
这一次,整个神都废墟的地面像波浪一样剧烈起伏。天坛中央那道被姜寂斩断的青铜主轴裂缝处,突然喷涌出大股大股散发着令人作呕恶臭的黑色粘液。
那些粘液落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连刻满阵法的汉白玉石板都被烧穿。
而在那粘液的中心,一只苍白、臃肿、没有皮肤的手臂,缓缓攀上了裂缝的边缘。
“警戒!!!”陈山嘶哑地怒吼,凭着听声辩位,反手拔出腰间的直刀,踉跄着站起身。
周围幸存的几百名守夜人残军,拖着伤残的身体,死死握着兵器,围拢在天坛周围。但每个人的眼中,都透着一种无法掩饰的绝望。
太强了。
这根本不是人类能抗衡的力量。
随着那条手臂的用力,一个小山大的怪物,一点点从地底挤了出来。
那是一个极其诡异的“胎盘”生物。它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整张脸上只有一个巨大的、层层叠叠长满螺旋状利齿的嘴。它的身体由无数具被消化了一半的尸骨缝合而成,隐约还能看到那些尸骨上穿着历代大夏军人的铠甲。
“咯咯咯……”
胎盘生物的巨嘴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它转动着没有五官的头颅,“看”向了不远处的一具守夜人尸体。
一条长满倒刺的舌头闪电般射出,卷起那具尸体,直接塞进了巨嘴里。
嘎嘣,嘎嘣。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废墟上空回荡。
【九鼎缺二……法统不全……大夏的牲畜……该收割了……】
一种根本不属于人类语言,却能直接在脑海中翻译出意思的宏大意识,随着它的咀嚼声,降临在所有人的精神世界。
“收割你大爷!”
老烟枪吐出一口血沫,终于把烟袋锅子叼进了嘴里。他没有点火,而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胎盘怪物。
“陈山,带着剩下的小崽子们撤。”老烟枪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告诉他们,甲-001到甲-002都已经归队了。老子这个甲组的钉子户,也不能总赖在地上不走。”
“季老!”陈山猛地转头,空洞的眼窝死死“盯”着老烟枪的方向,“S级预案已经没用了!你现在的灵魂燃烧,根本伤不到它!”
“我知道。”老烟枪笑了笑,大拇指摸索着烟袋锅子上那粗糙的纹路,“但这大夏的神都,老祖宗的脸面,总得有人站着死。”
他猛地吸了一口没有点燃的烟袋。
老烟枪体内那早该在五十年前就熄灭的灵魂之火,突然爆发出一种刺目的白光。白光太亮了,亮得周围三步之内的碎石直接烧融成了岩浆。
“吃人是吧?”老烟枪踉跄着站起身,朝着那个胎盘生物走去,步履蹒跚,却脊梁笔直,“老子这身骨头硬,看看崩不崩得碎你满嘴的牙!”
【蝼蚁……】
胎盘生物发出一声不屑的精神波动,那张螺旋状的巨口猛地张开,朝着老烟枪和陈山的方向,一口狠狠吞下!
腥风扑面,带着腐烂了三千年的恶臭。
陈山没有退,他握紧了直刀,挡在老烟枪身前。
老烟枪闭上了眼睛,灵魂的光芒已经膨胀到了极致。
就在这巨嘴即将把两人连同周围的废墟一口吞下的千分之一秒——
“嗡——!!!”
天,突然亮了。
不是太阳出来了。而是那暗红色的、厚重如铅块的云层,被某种自上而下的恐怖力量,硬生生地撞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空气在尖叫。
空间在哀鸣。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包括那个不可一世的胎盘生物。它那没有五官的头颅猛地向上抬起,“看”向了苍穹。
一颗拖拽着橘红与幽绿双色尾焰的暗金流星,正以一种把物理学按在地上摩擦的狂暴姿态,头朝下,朝着神都天坛的方向,疯狂坠落!
那流星的速度太快,质量太大,以至于它还没落地,恐怖的音爆云就已经将周围十公里内的废墟建筑彻底压成了齑粉!
“那是什么……”陈山感受着头顶那股让他灵魂战栗的威压,失声喃喃。
“那是……”老烟枪猛地睁开眼睛,灵魂燃烧的白光被他硬生生掐断。他看着那颗流星,浑浊的眼中突然涌出大滴大滴的眼泪。
他闻到了。
那股熟悉的、粗鄙的、充满了人间烟火味的——柴火味。
“是大夏的锅!”老烟枪嘶哑地狂吼。
轰隆隆——!!!
话音未落,流星坠地。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花哨的招式。
姜寂扛着【雍州鼎】和【徐州鼎】,裹挟着从万米深海冲天而起、又从大气层砸落的亿万钧动能,精准无误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那个胎盘生物张开的巨嘴上!
砰!!!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却又爽到极点的闷响在神都炸开!
那只号称要收割大夏牲畜的胎盘生物,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它那张由无数大夏先辈尸骨缝合而成的巨嘴,在这股蛮横到极点的绝对暴力面前——直接碎了。大铁锤砸西红柿,都没这么稀碎。
噗嗤——!
黑色的恶臭血肉朝四面八方爆射开来。怪物那庞大的身躯,直接被这两尊神鼎连同姜寂的身体,生生砸成了一滩贴在废墟上的肉泥!
冲击波掀翻了周围所有的残垣断壁,陈山和老烟枪被这股气浪冲得在地上翻滚了十几圈才停下。
但没有人觉得痛。
所有幸存的守夜人,都死死盯着那片烟尘弥漫的爆炸中心。他们的呼吸急促,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发闷发疼。
灰尘缓缓散去。
废墟的中央,被砸出了一个深达百米的巨大陨石坑。
在那坑洞的底部,胎盘生物已经彻底碎成了一地肉渣。而在这堆肉渣的上方,【雍州鼎】与【徐州鼎】安静地矗立着,鼎身上流转着厚重的玄黄之气。
而在两尊鼎的中间。
一只只剩下暗金骨骼、布满蛛网般裂纹的手爪,死死扣住了雍州鼎的边缘。
“呼……呼……”
粗重、嘶哑,如同破风箱拉扯般的喘息声,从坑底传来。
在所有人震颤的目光中,一个残破不堪的身影,缓缓从鼎的阴影中站了起来。
他没有下半身,只靠着一截暗金色的脊椎和某种法则力量悬浮在离地三寸的半空。他的右臂软绵绵地垂着,左半边的暗金骨骼上,还在不断往外渗着幽绿色的毒血。
但他腹部的那个血洞里,一团橘红色的灶火,却烧得比太阳还要刺目!
那火光照亮了他那张没有皮肉、只有暗金骨骼的狰狞脸庞,也照亮了他左眼中那旋转不休的金色星云。
姜寂。
那个炸毁了陈塘关、背负着骂名坠入深渊,却又一步步从地狱爬回来,把天庭和旧神按在地上摩擦的修补匠。
他回来了。
他不仅回来了,还把大夏丢掉的最后两尊锅,原封不动地扛了回来!
“姜……姜寂……”陈山的声音在发抖,他虽然看不见,但那股熟悉到骨子里的、霸道绝伦的压迫感,让他这个铁打的汉子眼眶彻底红了。
姜寂没有回头。
他抬起那只布满裂纹的左手,用大拇指随手抹去下颌骨上沾染的怪物粘液,然后嫌恶地甩在地上。
“吵死了。”
姜寂的声音不大,但在极致寂静的废墟中,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微微低头,看向脚下那还在蠕动的胎盘碎肉,以及那条深不见底、直通地心的大裂缝。
“扑通——”
地底的心跳声似乎察觉到了致命的威胁,跳动的频率骤然加快,一股更加恐怖、更加高维的精神威压,顺着裂缝疯狂向上攀爬。
【蝼蚁……你敢坏吾的好事……就算九鼎齐聚……】
“我让你说话了吗?”
姜寂猛地抬眼,那只暗金色的左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凶光。
他根本不给地底那个东西逼逼赖赖的机会。他仅剩的左手猛地向下一按,直接抓住了【雍州鼎】和【徐州鼎】的鼎足。
“九州归位!”
姜寂仰天怒吼,腹部的灶火猛地喷涌而出,化作两只巨大的火焰手掌,托起两尊巨鼎,朝着天坛地脉的阵眼处,悍然砸下!
轰!轰!
两声巨响,震动九州。
就在雍州、徐州双鼎砸入地脉的瞬间,远在燕山的【冀州鼎】、西南的【梁州鼎】、东海的【青州鼎】与【扬州鼎】……
大夏九座方位,七尊早先归位的神鼎,在这一刻同时发出了穿透云霄的嗡鸣!
“昂——!!!”
不是错觉。
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一声龙吟!
九道粗壮如山岳的玄黄光柱,从大夏的九个方位冲天而起。这些光柱在万米高空汇聚,化作了九条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
这九条金龙没有冲向星空,而是猛地掉头,带着大夏三千年文明的重量、带着亿万黎民百姓的烟火气,一头扎进了天坛的地脉裂缝中!
砰!砰!砰!
九龙入地。
那不可一世的地底心跳声,在这九条玄黄金龙的镇压下,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
大地停止了震动,喷涌的黑色粘液被金光瞬间蒸发。大夏的天,终于稳住了!
“九鼎……齐了……”老烟枪跌坐在地上,看着那璀璨的玄黄之气,又哭又笑。三千年了,大夏的重器,终于在今天,完完整整地立在了这片土地上。
而作为这一切的枢纽,站在风暴中心的姜寂,身体却发生了更加恐怖的异变。
嗡——
九鼎归一的瞬间,大夏地脉深处积攒了三千年的庞大气运,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它们不再被地底的怪物吞噬,而是化作漫天的金色光点,疯狂地涌入姜寂那残破的身体!
“呃啊啊啊!!!”
姜寂仰起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
他体内那卡在90%的人皇道基,在这股庞大国运的灌注下,终于迎来了终极的蜕变!
91%……95%……99%……
咔嚓!
一枚无形的枷锁在他体内炸开,脆响贯穿九霄。
100%!
人皇道基,大圆满!
姜寂那原本只剩下暗金骨骼的身体上,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血肉。但这血肉已经不再是碳基生物的脆弱组织,而是由纯粹的法则、玄黄之气和人间烟火凝结而成的“神魔之躯”!
他断裂的右臂重新长出,布满了滚烫的红色纹路,却充满了足以撕裂空间的恐怖力量。他那消失的下半身,也在灶火的淬炼中一点点重塑,双腿落地的那一刻,整个神都废墟都跟着震颤了一下。
最惊人的是他的腹部。
那个曾经破了个大洞的“神之胃”,此刻已经彻底与他的五脏神藏融为一体。幽绿色的深渊剧毒被彻底驯服,化作了灶火的一层外焰。
现在的姜寂,站在那里,不需要任何动作,就散发着一种让高维神明都要退避三舍的狂暴威压。
【你……你不能这么做……】
地底深处,那个被九鼎镇压的意志,终于感受到了真正的恐惧。那宏大的声音不再高高在上,而是带着气急败坏的蛊惑。
【我是地球的内核……我是旧日的真神……你拥有了完整的道基……你可以取代那个废物始皇……只要你放开一条缝……我让你做这片星空唯一的主宰!你可以圈养全人类……】
“圈养你妈。”
姜寂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它。
他扭了扭刚刚重塑的脖子,发出爆豆般的脆响。他低下头,看着脚下那条被九鼎金光死死封锁的地缝。
“给老子封个官,让老子替你当门卫养猪?”
姜寂突然裂开嘴,笑了。他从嘴里吐出一口夹杂着黑色毒血的唾沫,“呸”的一声,精准地吐进了地缝里。
“老子是个修补匠,这辈子最烦的就是你们这帮不干活还要吃回扣的蛀虫。”
他缓缓抬起右手。
手心中,暗金色的光芒一闪。
那把伴随他从深渊杀到天庭、又从马里亚纳海沟砍回神都的【暗金杀猪刀】,带着更加厚重、更加恐怖的锋芒,出现在他的手中。
姜寂倒提着杀猪刀,一步一步,走到那条深不见底的地缝前。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互相搀扶着的老烟枪和陈山,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伤痕累累却挺直了脊梁的守夜人。
“锅,我找齐了。”
姜寂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霸道。
“大夏的火,以后谁也灭不掉。”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通往地心、通往真正大恐怖的无底深渊。
“你们在上面歇着。”
姜寂双手握紧刀柄,将暗金杀猪刀的刀尖,缓缓对准了地缝的深处。腹部的灶火猛地爆燃,将周围的空间烧得寸寸扭曲。
“这锅饭,老子亲自下去做。”
话音落下。
姜寂双腿猛地一蹬,整个人化作一道暗金色的狂雷,一头扎进了那幽暗的地底深渊!
他要去地核,把那个闭着眼睛的怪物,连皮带骨地——炖了!
姜寂跃入地缝的瞬间,九鼎的光芒猛地一收,将入口彻底封死。
而在无尽向下的坠落中,姜寂左眼的高维视界里,终于看清了那个一直隐藏在地球肚子里的“真神”本体。
那不是一个生物。
那是一座……由无数颗人类心脏驱动的,庞大到无法计算边界的“青铜齿轮城”。
而在齿轮城的最顶端,坐着一个背对着姜寂的身影。
那身影穿着一件眼熟的道袍。
“你终于来了,姜寂。”
那个身影缓缓转过头,露出一张姜寂死都不会忘记的脸。
“贫道,等了你三千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