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致的安静。
没有风声,没有爆炸声,甚至连那座庞大到无边无际的青铜齿轮城,都在这一刻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姜寂仰面躺在冰冷、布满裂纹的青铜祭坛上。
他的右臂已经连同肩膀一起化作了随风飘散的飞灰,左肩齐根断裂,参差不齐的白骨茬子刺破了暗红色的血肉,暴露在十万倍重力下的空气中。
下半身早就不知去向,只剩下一截布满裂纹的暗金脊椎,软趴趴地拖在地上。
他是个连爬都爬不动的废人了。
但他没有闭眼。
那只涣散的左眼,死死盯着道人尸体炸裂后留下的那个绝对黑洞。
透过那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膜,他看到了那只眼睛。
那不是碳基生物的眼睛。
那是由无数燃烧的星云、崩塌的黑洞和深邃的宇宙尘埃构成的一团不可名状的庞大星体。
它太大了,大到仅仅是瞳孔边缘溢出的一缕余光,就足以填满姜寂整个视界。
地球不是一颗星球,而是一枚漂浮在宇宙深处的“卵”。
而此刻,外面的那个捕食者,正透过蛋壳的裂缝,冷冷地注视着这枚卵里最后一滴“蛋黄”。
【饿……】
没有声音,只有一种直接在姜寂脑神经里炸开的宏大概念。
随着这个概念的降临,姜寂听到了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滋滋”声。
那层隔绝地球与宇宙的半透明薄膜,正在迅速萎缩、溶解。裂口的边缘焦黑卷曲,被那只巨眼的注视活活灼穿。
一滴比山岳还要庞大的、呈现出诡异斑斓色彩的“羊水”,顺着溶解的裂缝,缓缓滴落进了齿轮城。
“嗤啦——!”
那滴羊水落在了一座由千万颗人类心脏组成的青铜齿轮塔上。
没有爆炸,没有火光。
那座高达万米的坚固塔楼,在接触到羊水的瞬间,直接从物理法则层面上被“抹除”了。连同塔楼上的千万颗还在跳动的心脏,一起化作了虚无。
不是坍塌,不是粉碎,是整个存在被擦掉了。
“咳……咳咳……”
姜寂咳出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血水刚涌出嘴角,就被周遭开始崩坏的重力场扯成了无数细小的血珠,悬浮在半空中。
他的视网膜开始疯狂报警,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正在疯狂催促他闭上眼睛,因为仅仅是直视那只巨眼,他那重塑的神魔之躯就开始出现原子级别的解体。
“闭嘴……”姜寂咬着牙,暗金色的锯齿在嘴里磨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老子……还没看够呢……”
他想笑,但脸部的肌肉已经溶解了一半,只拉扯出一个比厉鬼还要狰狞的弧度。
他输了吗?
道人死了,伪神的法统被他砍碎了,但他惹出了一个连道人都要恐惧的真正怪物。现在,他连一根手指头都没有,拿什么去跟一个以星球为食的高维神明打?
“姜小子……”
就在姜寂的意识即将陷入绝对黑暗的瞬间,他的脑海深处,响起了一个极其微弱、沙哑,却透着一股子熟悉贱气的声音。
是申公豹。
那个刚才拼了老命,用上古本源换来千万分之一秒致盲的老骗子,居然还没死透。
“别特么装死……老仙我还没拿到尾款呢……”
申公豹的声音断断续续,风中残烛。
“你这口黑锅……老仙我背了这么久,今天……今天要是全折在这里,老仙我下了黄泉……都不甘心……”
姜寂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眼球:“你……还有招?”
“有个屁的招!”
申公豹在姜寂的识海里破口大骂,但骂着骂着,他的声音突然带上了一丝惨烈的决绝。
“老仙我这辈子,贪生怕死,算计了半个封神榜,到头来连个肉身都没混上……我这辈子没站直过……”
一点灰白色的光芒,从姜寂的眉心处亮起。
那是申公豹最后的真灵。
“今天,老仙我借你一条脊梁骨!给老子……站起来!!!”
轰!
那点灰白色的光芒猛地炸开,顺着姜寂的眉心疯狂向下蔓延。它没有去修复姜寂的肉身,而是化作了无数根无形的、带着上古苍茫气息的法则丝线,强行刺入了姜寂残存的暗金脊椎中!
痛!
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剧痛!
一万把烧红的钢针同时捅进了骨髓里,姜寂仅剩的半边脸瞬间扭曲,额头的青筋根根暴起!
“呃啊啊啊啊——!!!”
在极致的痛楚中,姜寂那截软趴趴的脊椎,竟然在申公豹真灵的强行牵引下,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咔声,一寸、一寸地,硬生生地直立了起来!
没有腿,他就用脊椎当腿!
没有手,他就用牙齿当刀!
姜寂半截残躯,硬顶着十万倍的重力,硬顶着高维巨眼的注视,在这个即将崩塌的宇宙祭坛上,摇摇晃晃地,站直了!
“好……好借贷……”
姜寂大口喘息着,血水顺着下巴疯狂滴落。
“这笔利息……老子替你收!”
此时,头顶的薄膜裂口已经扩大到了数公里。
那只巨眼对这个还在挣扎的低维爬虫产生了些许好奇。它没有立刻吞噬地球,而是从那团星云状的瞳孔深处,缓缓伸出了一条由纯粹的暗物质和引力波构成的“触手”。
触手没有实体,但它所过之处,空间寸寸碎裂。
它的目标,是齿轮城最中心、也是能量最密集的地方——那数十亿颗被道人积攒了三千年的大夏先民心脏。
那是道人为巨眼准备的“祭品”。
“想吃现成的?”
姜寂仅剩的左眼死死盯着那条缓缓降临的触手,他腹部那个被道人切开、又被剧毒和火焰重新缝合的“神之胃”,突然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咕噜噜——”
那不是火焰燃烧的声音,那是饥饿到极致、连胃酸都要把肠子融化掉的轰鸣声!
“那是老祖宗留给大夏的种!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动筷子?!”
姜寂猛地张开嘴,那团原本在体内燃烧的、纯白色的凡人灶火,被他不要命般地一口全部喷了出来!
火焰没有喷向触手。
白色的暴雨精准地落在了齿轮城中那数十亿颗心脏上!
“轰——!!!”
三千年的积怨,三千年的不屈,在接触到人间灶火的瞬间,被彻底点燃!
整个齿轮城,瞬间化作了一片纯白色的火海!
数十亿颗心脏没有被烧成灰烬,而是化作了数十亿个燃烧的火种,它们挣脱了青铜管道的束缚,在半空中汇聚成了一条浩浩荡荡的白色火龙!
“嘶——”
高维触手在接触到白色火海的瞬间,竟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嘶鸣!
那种不讲逻辑、不讲维度的凡人暴怒,硬生生将触手逼退了百米!
但巨眼显然被激怒了。
触手顶端猛地裂开了一张布满黑洞般吸盘的巨嘴,不再顾忌什么祭品,带着抹除一切的毁灭意志,朝着姜寂的残躯当头罩下!
“来啊!!!”
姜寂发出一声野兽般的狂吼。
他没有躲。他也无处可躲。
他猛地一甩头,用嘴死死咬住了那把掉落在祭坛上的、崩开了一个缺口的【暗金杀猪刀】!
牙龈瞬间被刀柄崩碎,鲜血和碎牙混在一起,但他的下颌骨却死死锁死!
借着申公豹真灵支撑的脊椎,姜寂猛地向下一压,随后带着满身的白色灶火,迎着那张吞噬宇宙的巨嘴,悍然冲天而起!
蝼蚁撼树?螳臂当车?
去你妈的!老子是大夏的厨子,今天就算死,也要崩掉你两颗牙!
“噗嗤——!!!”
接触的瞬间,姜寂仅存的肋骨在零点一秒内全部粉碎,内脏被恐怖的引力扯成了一团肉泥。
但他咬在嘴里的杀猪刀,却借着这股恐怖的冲力,硬生生地、死死地,刺入了那条高维触手的血肉中!
“滋滋滋滋——!”
白色的灶火顺着刀锋疯狂涌入触手,两种截然不同的维度力量在极其微小的接触面上发生了核爆般的绞杀。
姜寂死死咬着刀柄挂在触手上,一只疯狗咬住了大象的鼻子。
触手疯狂甩动,他的肉身在引力风暴中被撕扯得鲜血淋漓。
牙关不松。
甩得更猛了,脊椎发出断裂的脆响。
牙关不松!
【低劣的……杂质……】
巨眼传出愤怒的概念。
触手内部突然爆发出一种足以将原子核撕裂的分解之力,顺着杀猪刀,直冲姜寂的大脑。
在这股力量面前,姜寂的意识开始涣散。他的灵魂被砂纸打磨,痛到连痛觉神经都彻底麻木。
“要……死了吗……”
姜寂的左眼已经彻底瞎了,眼眶里只剩下两个流着黑血的血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地球表面,大夏神都废墟。
被姜寂亲手砸入地脉的九尊青铜巨鼎,同时炸响!
九座鼎从未一起震过。
这是三千年来的第一次。
冀州、雍州、青州、徐州……九道玄黄之气穿透了地幔,穿透了十万倍的重力场,化作九条粗壮的锁链,在千分之一秒内,死死缠绕在了姜寂那即将崩溃的残躯上!
九鼎,是大夏的国之重器。
但在这一刻,它们褪去了所有神圣的光环,露出了它们最原始、最本质的功能——
它们,是鼎。
鼎,就是用来煮肉的锅!
“轰!”
有了九鼎作为“外锅”,姜寂腹部那个已经超载到极限的“神之胃”,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老子……还没吃饱呢!!!”
姜寂在意识涣散的最后一秒,猛地张开了那张满是鲜血的嘴。
他松开了杀猪刀。
连带着满嘴的碎牙,一口极其凶残地、毫无顾忌地,咬在了那条高维触手的伤口上!
“咕咚。”
这一口,没有物理层面的咀嚼。
这是“神之胃”对高维物质的直接吞噬!
一大块散发着刺目星光、蕴含着整个星系毁灭信息的触手血肉,被姜寂硬生生撕扯了下来,直接吞入了腹中!
“啊啊啊啊啊——!!!”
这一刻,姜寂发出了一声不似人类的凄厉惨叫!
那块肉里蕴含的信息量太庞大了!无数个文明的毁灭,无数颗恒星的衰亡,海啸般冲刷着他的大脑。
他的身体在这一瞬间膨胀、炸裂、重组、再炸裂!
暗金色的骨骼被星光融化,白色的灶火被黑洞吞噬。
但九鼎的玄黄之气死死锁住了他的本源,大夏数十亿先民的白色灶火在他的胃里疯狂燃烧,充当着最猛烈的胃酸!
锅有了,火有了,肉下锅了。
大夏的修补匠,在地球的子宫里,开了一场烹饪宇宙神的吃播!
【昂——!!!】
星空之外,那只不可一世的巨眼,竟然发出了一声凄厉尖叫!
它那条不可名状的触手,被一个低维的爬虫,生生咬掉了一截!
而且,那种它无法解析的“灶火”和“九鼎”的规则,正在顺着伤口,向它的本体疯狂蔓延!
恐惧。
退缩。
巨眼猛地抽回了触手,带着一长串挥洒的星光血液,狼狈地退出了蛋壳的裂缝。
“嗤啦……”
随着巨眼的退避,那层半透明的薄膜在九鼎气运的修补下,开始缓慢愈合。
绝对的黑暗再次笼罩了星空。
而在齿轮城的废墟中心。
姜寂重重地砸在地上。
他没有死。
刚才吞下的那块高维血肉,正在他的体内发生极其恐怖的变异。
粉碎的右臂重新长了出来,但那已经不是人类的手臂——布满暗红色星云纹路,指尖闪烁着黑洞的微光。断裂的左肩处增生出了三条形态各异的节肢,双腿变成了蛇尾与龙躯结合的庞大底座,暗金色的鳞片上燃烧着纯白色的灶火。
他瞎掉的双眼重新长出,左眼是燃烧的暗金竖瞳,右眼是一个深邃旋转的微型黑洞。
“呼……呼……”
姜寂缓缓抬起那只变异的魔爪,抹了一把嘴角的星光残渣,伸出带刺的舌头舔了舔。
味道有点像放馊了的生蚝,带着一股子陈腐的铁锈味。
“老仙。”
姜寂的声音低沉、重叠,自带混响。
“利息收回来了。你先睡会儿,回头我给你打个纯金的肉身。”
识海深处,申公豹没有回应,那点灰白色的真灵已经彻底陷入了沉睡。
姜寂抬起头。
透过开始愈合的薄膜,看了一眼外面漆黑的宇宙,又转头看向头顶上方,那通往大夏神都的长长通道。
他感受着体内那股足以将整个地球生生撕裂的恐怖力量,嘴角缓缓扯出一个极其暴虐的笑容。
道人说得对,地球是一枚卵。
但道人搞错了一件事。
这枚卵里孵化的,不是外神的口粮。
“这壳子太小了,憋得慌。”
姜寂拖着庞大而狰狞的新躯体,缓缓抓起地上的暗金杀猪刀,刀锋直指地表。
“是时候,破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