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九州鼎浮现的瞬间,十万米高空上的那只肉山巨眼,停滞了。
它认出了这尊青铜器。
瞳孔里由无数尸体组成的漩涡猛地逆向旋转到极限。
没有之前的戏谑与试探,也没有再下黑雨。
天幕,直接裂开了。
一道惨白到没有丝毫杂色的死光,跨越十万米大气层,悄无声息地罩向天坛废墟。
死光所过之处,没有爆炸,没有轰鸣。
只有“抹除”。
空气被气化,坠落的雨滴直接从物理层面上擦除了痕迹。
陈山单膝跪在泥水里,死死架着姜寂的右侧。
那道死光还没落下来,他仅剩的右眼就开始不受控制地流出血泪,视网膜在高维威压下直接碳化。
眼前的世界,灭了。
“姜寂……老子瞎了。”
陈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他没去擦眼睛,只是用仅剩的右肩,把姜寂往上狠狠顶了顶。
“瞎了正好,省得看老子这副半死不活的衰样。”
姜寂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的视线死死盯着裂缝中那尊半黑半黄的九州鼎。
鼎身被黑色污染浸透的那半边青铜上,此刻正密密麻麻地浮现出一张张扭曲、哀嚎的人脸。
三千年来,被大祭司当做“祭品”投喂给深渊的大夏同胞。
他们被熔铸在鼎身里,正在死光的威压下疯狂蠕动,发出凄厉的哭嚎。
“走啊——”
“跑!别管我们!天破了,大夏不能绝种!”
无数重叠的凄绝呐喊,顺着地脉的律动,直接扎进姜寂的脑膜里。
疼。
比左手烧成灰还要疼一万倍。
姜寂仅剩的右眼瞬间红透,血丝崩裂到眼角。
他没有左臂,没有右腿。
那条靠地脉强行凝聚的泥土假腿,在九州鼎出世抽干地气后,正发出“簌簌”的声音,化作一滩黄泥,眼看就要彻底崩碎。
“姜寂,你这腿撑不住了。”
陈山瞎了的右眼空洞洞的,却精准地判断出了局势。
他突然松开架着姜寂的肩膀,整个人顺势往泥水里一滚。
“你干什么!”
姜寂失去支撑,身子猛地一晃,靠着手里的青铜断剑才勉强稳住。
陈山跪在泥地上。
他没有左手,只能用牙齿咬住腰间的战术绑带,右手猛地拔出一把黑漆漆的伞兵刀。
刀刃对准了自己唯一完好的右腿大腿根。
“老子是个废人!帮不上忙!”
陈山满脸血污,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瞎掉的眼眶死死“盯”着姜寂的方向:“你要拔鼎,没腿怎么发力!老子这根大腿骨,今天拆下来给你当支架!”
刀锋切破迷彩服,割裂皮肉,鲜血涌出。
“砰!”
一只满是黑泥的破鞋,狠狠踹在陈山肩膀上。
陈山连人带刀被踹翻在泥水里。
姜寂单腿站着,那条随时崩碎的泥腿剧烈颤抖。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山,扯出一个极其残忍的冷笑。
“你这烂骨头,配填老祖宗的鼎吗?”
姜寂吐出一口夹着内脏碎块的血沫,“滚一边去。睁大你那双瞎眼,好好看老子怎么烧菜。”
陈山躺在泥水里,喉咙里发出野兽呜咽的嘶吼。
他听懂了那句嘲讽。
最伤人的刀子,割的是自己的心,护的是他这条烂命。
死光,压到了头顶百米。
废墟上的碎石开始无声地化作齑粉。
姜寂没有再看陈山。
他转过身,面对那尊半黑半黄的九州巨鼎。
泥土假腿终于到了极限,“哗啦”一声,彻底溃散成了一摊烂泥。
失去支撑的瞬间,姜寂没有倒下。
他整个人借着下坠的势头,猛地向前扑去。
他没有完好的双手去拔鼎。
他直接将自己右腹那个通透的巨大血窟窿,狠狠撞在了九州鼎的铜壁上。
“嗤——!!!”
血肉接触青铜的瞬间,爆发出刺耳的焦糊声。
鼎身那一半粘稠恶臭的黑色污染瞬间躁动起来,化作无数条黑色蛆虫,争先恐后地顺着姜寂右腹的血窟窿钻进他的内脏。
姜寂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额头青筋暴起,但他的身体死死贴着鼎壁,寸步不退。
身后传来沉重的拖拽声。
陈山。
他被踹翻之后没有躺着等死。
他把伞兵刀咬在嘴里,用仅剩的右手和两条残腿在泥浆里拖着身体,一寸一寸地爬到了姜寂背后。
然后他抬起身,用自己的脊背,死死顶住了姜寂的后腰。
陈山看不见。
但他知道姜寂没有腿,随时会从鼎壁上滑下来。
“别……别他妈的管我……”姜寂牙齿打颤。
陈山没吭声,只是把脊背又往前拱了一寸。
他当不了支架,那就当一面墙。
“老子体内,是一个空灶台……”
姜寂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
他直接敞开了体内因重伤而干涸的五脏神藏。
“神之胃”,强行启动。
那些疯狂倒灌的黑色污染,直接成了空灶台里的柴火。
就在污染入体的瞬间,九州鼎那半边散发着玄黄之气的光芒中,突然传出了一声极其苍老的叹息。
不像人声。更像是大地本身的呼吸。
“后世子孙……”
“以残躯承鼎,接引三千年孽力,汝必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汝,悔否?”
头顶的高维死光已经停在了十米开外。
姜寂趴在鼎壁上。
他的五脏六腑正在被黑色污染腐蚀,化作脓水。
但他笑了。
他笑得满嘴喷血,笑得胸膛剧烈震颤。
“悔你妈个头!”
姜寂仰起头,右眼死死盯着鼎身上雕刻的大夏山河图,发出歇斯底里的狂吼——
“吃人的法统老子砸了!今天,老子就要掀了你这棺材板!”
“老子是大夏守夜人!”
“大夏的饭,老子还没吃饱!”
轰!
姜寂体内,那股几乎熄灭的凡人灶火,借着吞进去的海量高维污染,瞬间引燃了恐怖的核聚变。
暗红色的火焰从他的七窍喷涌而出。
姜寂猛地抬起仅剩的右手,根本不用手掌去抓,而是将自己小臂上凸起断裂的尺骨骨茬,狠狠插进九州鼎的一侧鼎耳里。
骨头和青铜嵌死。
血肉相融。
“给老子——起!!!”
姜寂全身肌肉超越了碳基生命的极限,发出“劈里啪啦”的崩断声。
他以命为杠杆,以残骨为支点。
身后,陈山的脊背死死抵着他,撑住了最后那一丝力矩。
“哐当——!”
卡在地壳深处三千年的九州巨鼎,被一个缺胳膊断腿的凡人,硬生生拔出了三尺。
掀棺而起!
鼎起的瞬间。
神都地下,十三万里大夏地脉,彻底沸腾。
未被污染的始源玄黄气从鼎底狂喷而出,在半空中急速交织、汇聚,化作了一片万里九州的山河虚影。
有泰山之巍峨,有黄河之咆哮,有长城之蜿蜒。
“轰隆隆——!!!”
九州虚影逆冲而上,与那道降临的惨白高维死光,轰然相撞。
天地失声。
死白与玄黄在半空中僵持了零点一秒。
咔嚓。
高维死光,裂开了。
九州虚影带着无可匹敌的重量,硬生生顶着死光,一路逆推,跨越十万米高空,直接糊在了那只肉山巨眼的脸上。
“噗嗤!”
太空中,巨眼发出连宇宙真空都无法阻挡的惨烈尖啸。
半个眼球直接被撞得爆裂,黑色浆液洒向宇宙深处。
它拖着残破的半个身躯,疯狂向着更高维度的裂缝中逃窜。
一秒。
两秒。
高空那抹惨白的光,终于彻底消失了。
天,晴了。
神都废墟上空,露出了久违的暗蓝色夜空。
没有黑雨。没有巨眼。没有死光。
只剩风。
风吹过碎石堆,吹过焦糊的泥水,吹过两具叠在一起的残躯。
安静得能听见血滴在石头上的声音。
“当——”
九州鼎重重砸回地面,将废墟砸出一个巨坑。
鼎身上那一半黑色的污染,已经被姜寂体内的灶火烧得干干净净。
姜寂还挂在鼎耳上。
他的右臂尺骨插在青铜鼎耳里,骨头和金属嵌死了。
小臂以下的肌肉已经完全撕裂,只剩几根血红的筋膜连着身体。
陈山从姜寂背后滑了下来。
他摸到了那根还插在鼎耳里的骨头。
摸到了姜寂只靠几根筋挂在鼎上的胳膊。
陈山的手停了一秒。
然后他张开嘴,咬住了那几根被拉到极限的筋膜。
“嘶——”
牙齿碾断筋膜的声音,比任何战斗都难听。
姜寂的身体终于和鼎分开了。
他顺着鼎壁滑落,重重砸在泥地上。
一动不动。
连呼吸都没有了。
陈山瞎着眼,在泥地里爬过去。
仅剩的右手颤抖着摸索到姜寂的脸。
冰的。
不是失血的凉,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
但鼻息还有。极弱。像快灭的灶火最后一丝青烟。
姜寂的嘴唇在动。
陈山把耳朵贴上去。
那声音含混不清,嗓音沙哑到面目全非——而且,那不完全是姜寂的声音。
像是有另一个人,和他重叠着,在说同一句话。
“……鼎……还差……七尺……”
陈山的指尖扎进泥里。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浑身抖得像筛糠,额头死死抵住姜寂冰冷的手背。
废墟上,风刮过九州鼎的鼎口,发出低沉的嗡鸣。
姜寂的右腹那个血窟窿还在,边缘发黑,散发出腐臭。
污染烧掉了。
但被腐蚀的伤口,没有愈合的迹象。
万籁俱寂。
就在这时。
被拔出三尺的九州鼎底座下,那个深不见底的裂缝里,玄黄地气逐渐散去。
露出了一条青铜铺就的古路。
古路上,没有时间的概念,只有无尽的苍凉。
“咳咳……”
两声极其微弱的咳嗽声,从古路深处传来。
紧接着,是一声熟悉的、透着浓浓劣质烟草味的叹息。
“这小子……还真把老祖宗的棺材板给掀了啊。”
陈山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整个人定在那里,像被一根钉子钉穿了脊柱。
然后,他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老……”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声音全碎在嗓子眼里。
下一秒,陈山不管不顾地松开了姜寂,转过身,用仅剩的右手和两条残腿,发疯一样地往裂缝方向爬。
他看不见路。
泥水、碎石刮破了他的下巴和胸膛,但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只知道那个声音。
那个被判定为失联殉职的,甲组季同光。
代号——“老烟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