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废墟的夜空,干净得不像话。
没有黑雨,没有巨眼,没有死光。
只有风。
它绕过那尊砸进地壳的青铜巨鼎,吹过鼎壁上已经凝固的暗红。血腥味、焦土味、泥水味,在废墟上空混成一团,哪儿都散不干净。
陈山趴在泥里,浑身的劲儿像被抽空了。
左眼彻底瞎了。右眼在高维死光里被灼穿了视网膜,眼前只剩一片夹着血色的黑。
他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能听见。
姜寂胸口那点心跳,比游丝还细,随时要断。
他把额头死死抵在姜寂的手背上,不动了。
就在这时。
“咳咳……”
两声。
从九州鼎底座下的裂缝里传出来,带着湿气,带着腐朽的岁月气,和浓烈的劣质烟草气。
然后是一声叹息。
“这小子……还真把老祖宗的棺材板给掀了啊。”
陈山全身的肌肉,在同一时刻,绷死了。
那个声音。
他认识那个声音。
他在那个声音底下被骂过三年。被踢过屁股,被扇过后脑勺,被押着在射击场跑了不知道多少遍,跑到腿软为止。
守夜人甲组,序列-013。
季同光。
代号老烟枪。
失联于昆仑死亡谷,生命信号归零,档案定性:殉职。连尸骨都没有。
陈山的嘴唇开始抖。
他怕开口。
怕一张嘴,那个声音就碎了,什么都没有。
“老……”
一个音节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血泡。
然后他就不管了。
他松开姜寂的手,发了疯一样转过身,用仅剩的右手和两条残腿,朝裂缝的方向爬过去。
什么都看不见。
泥浆糊满了脸,碎石和玻璃碴切开胸口,嵌进掌心,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只知道那个声音在前面。
爬了多远他不知道。
直到右手摸到了九州鼎底座冰冷的纹路,他才知道到了。
他把上半身往前探。
一股混着青铜锈迹、万年尘土和烟草气的冷风扑上来。
真的。
不是幻觉。
“老烟枪!”他嗓子碎了一半,还是喊出来了,“季同光!是你吗!”
黑暗里,沉默了五秒。
“……小陈山?”
那声音里有沙,有岁月,还有一丝他永远戒不掉的调侃。
“操,五年不见,混成这德行了?就剩半口气,哭还哭这么大声,怕地底的东西不知道上面有饭吃?”
“砰。”
一个金属盒子从裂缝里扔出来,砸在陈山手边。
他摸过去。
锈了。潮得一塌糊涂。
打开,不是烟,是一枚铜质徽章,磨得图案全没了,背面一行字还在。
甲-013。
陈山的眼泪没来得及收,直接掉在徽章上,把锈渍冲开了一道痕。
他想说话,喉咙里出来的是漏风声。
就在这时,裂缝里又响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妈的……这趟路,差点把老子颠成一把碎骨头……”
一只穿着破解放鞋的脚,从裂缝里探出来。
踩进泥水里。
第二只。
然后是人。
他比五年前老了不止一点。头发灰白,脸上的沟壑深得能夹住指头。身上沾满玄黄色的泥,瘦得皮包骨,拄着一根锈撬棍,一步一步往外走,每一步都异常费力。
活像从棺材板底下爬出来的。
老烟枪站稳之后,第一件事,是往废墟深处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陈山,落在十几米外那个挂在九州鼎鼎壁上、一动不动的姜寂身上。
他盯着那条几根筋膜连着的断臂,三秒。
又盯着腹部那个黑色腐蚀的窟窿,三秒。
“胡闹。”
他吐出两个字,就不说了。
拄着撬棍走过去。
走到姜寂身边,他弯下腰,一只手轻轻把黏在姜寂脸上的湿发拨开,然后把耳朵贴到嘴边,听了一会儿。
那口气,细得像快熄的灶缝。
里面混着一段姜寂的声音,还有另一段——更古老,更沉,像是从地层深处挤出来的。
“……鼎……还差……七尺……”
老烟枪直起身。
他抬头看了一眼已经干净的九州鼎,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伤口,眉头深深压下去。
“差七尺。”
他没有再说别的。
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撮黑土,散着淡淡的草药腐熟气。
他抓了一把,按在那个腐黑的窟窿上。
黑土落下去的瞬间,开始动。
无数细小的黑色根须从土里钻出来,往腐肉深处爬,发出细密的“滋滋”声,把坏死的组织一点一点吃干净。
伤口没有愈合,但那股致命的腐臭,散了。
做完,老烟枪一屁股坐进泥里,从兜里摸出烟杆,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上。
他猛嘬了一口。
吐出来的烟,是灰色的。
不是烟叶燃烧的气,是别的什么,带着一股阴凉的死气。
他看了陈山一眼,又看了姜寂一眼,最后把目光扔回那条深不见底的青铜古路。
“小陈山。”
“在。”
“以甲-013序列,重启S级紧急预案。”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着份量,“通知大祭司,还有所有还喘气的守夜人。”
他停了一下。
“告诉他们,神都不用守了。”
烟灰掉进泥水里,消失得无声无息。
“地底的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