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雨下成了瀑布。
失去结界过滤的神都,空气里满是臭氧混杂内脏腐烂的腥臭。
黑衣怪物被青铜断剑死死钉在石柱上,四肢已经停止抽搐。
它体表那层免疫高维法则的角质层,在三千年凡人骨血浇筑的剑气下,正迅速风化剥落,化作一滩恶臭脓水。
陈山根本没空看那具尸体。
“按住……老子让你按住!你他妈血怎么这么多啊!”
老兵在嘶吼,嗓音劈裂。
他跪在漆黑的泥水里,仅剩的右手死死捂着姜寂右腹那个通通透的巨大血窟窿。
黑红色的血疯狂从陈山指缝间溢出。
堵不住。
陈山单手能真切摸到姜寂断裂肠管的蠕动。
“姜寂……姜寂你别睡!”
陈山浑身发抖。
他想去摸医疗包,但他没有左手了。
他只能用掌根压着那个窟窿,五根手指死死抠住姜寂血肉模糊的腰侧。
疼。
姜寂恢复意识。
身体正在分崩离析。
左肩被高维液滴贯穿,左臂从肩膀往下空空荡荡,糊着黑灰。
右腹被掏出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右腿,那条靠吸收地脉泥土强行凝聚的假腿,正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表面布满裂纹,随时会崩。
姜寂睁开仅剩的右眼。
视线一片血红,暴雨砸在脸上生冷。
“陈山……”姜寂声音微弱,漏着风,“你这手劲……老子没被怪物掏死,肠子快被你挤出来了。”
陈山浑身一僵。
他独眼红透,眼泪混着黑泥砸在姜寂脸上。
“醒了……你他妈终于出声了!”
陈山又哭又笑,右手一寸都不敢松,“别说话!守夜人的支援肯定在路上了。老子这就带你走!”
陈山单膝跪地,试图用右手把姜寂拽起来。
陈山没有左手,发力点严重失衡。
姜寂没有左臂,右腹重创抽干了核心力量。
“起!”陈山咬碎后槽牙,薅住姜寂破烂的衣领,向上猛拽。
姜寂的身体被拽起一半。
“咔。”
姜寂那条布满裂纹的泥土右腿,脚踝处猛地一软。
泥土在暴雨冲刷下彻底失去支撑力。
失去重心的姜寂向下倒去。
陈山单手抓不住这股下坠力,被带着一起栽倒。
“砰!”
两人连带着泥水,重重砸进满是碎石的坑洼。
姜寂左肩断口撞在尖锐石头上,刚凝结的血痂崩裂。
他闷哼一声,一口夹杂内脏碎末的黑血直接喷在陈山脸上。
“操!”陈山顾不上擦脸,慌乱地去堵姜寂的肚子,“对不住……老子发力不对……再来!”
“啪。”
一只冰冷、沾满泥水的手,攥住了陈山的手腕。
陈山愣住。
姜寂躺在坑里,胸膛剧烈起伏。
他用这只唯一完好的右手,一点点把陈山的手从自己肚子上挪开。
“废物……滚开。”姜寂喘着粗气。
他吐出血沫,反手握住旁边插在地里的青铜断剑。
剑柄抵住地面,右臂肌肉疯狂痉挛。
他要用这把大夏的凡剑,把残破的身体撑离地面。
一寸,两寸。
右腹血洞因为腰部强行发力,再次喷出鲜血。
“哐当。”
青铜剑滑落,姜寂半个身子再次砸进碎石堆。
他剧烈咳嗽,嘴角溢出血沫。
陈山看着地里的姜寂,眼眶彻底裂开。
“你逞什么能啊!”陈山发出嘶哑的咆哮。
他没有再去拽姜寂。
陈山一言不发,连滚带爬凑到姜寂身边。
他跪下去,将完好的右半边身体狠狠贴了过去。
陈山低下头,用右肩死死顶住姜寂右侧腋窝。
然后偏过头,用脖颈和侧脸,卡住姜寂的右臂。
没有手去拉,那就用骨头去扛。
“别动。”陈山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味。
姜寂没挣扎。
陈山深吸气,肺部撑到极限。
他仅存的右腿和残破的左腿同时在泥地里扎紧。
“起——!!!”
陈山全身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爆响。
他硬生生把姜寂沉重的残躯顶离了地面。
暴雨冲刷着血污。
姜寂没有左臂,陈山没有左手。
就在这片废墟上,两具残躯死死嵌在一起,在暴雨中站直了脊梁。
谁也没倒下。
姜寂靠在陈山肩膀上,呼吸粗重。
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人惨烈的姿态,低低笑了一声。
“陈山……你这肩膀,硌得老子骨头疼。”
陈山死死咬着牙维持平衡,连头都不敢转。
“你再废话一句,老子现在就把你扔酸液坑里。”陈山骂道。
只要站着,就证明他们还是活人。
陈山目光下移,落在姜寂空荡荡的右裤管里。
那里是一条极沉重、布满裂纹的黄泥腿。
“姜寂……”雨水顺着陈山下巴往下滴,“你那条腿……到底怎么来的?”
这不是守夜人的术法。
姜寂靠在陈山肩上,右眼半眯,感受着脚下的律动。
“地底下埋着的东西……”姜寂声音很轻,“觉得我刚才没死透,顺手借了我一把力。”
地底下埋着的东西?
“能借多久?”陈山喉咙发紧。
姜寂看了一眼正簌簌剥落土渣的泥腿。
“不知道。”
“也许下一秒就塌了。”
陈山张了张嘴,正要追问地底到底是什么活物。
“轰——!!!”
天坛废墟传来剧震。
毫无预兆,废墟轰然下沉半米!
陈山右腿猛地一软,脖子青筋暴起,硬是没松开架着姜寂的肩膀。
“咔嚓……咔嚓……”
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顺着碎石堆疯狂撕裂!
裂缝足有十米宽,地底深处传出岩层互相碾压的刺耳摩擦声。
陈山头皮发麻。
这是真正的地陷坍塌。
他转头看向姜寂,却发现姜寂根本没看裂缝边缘。
姜寂死盯裂缝极深处。
那只灰败失血的右眼,亮起病态的狂热光芒。
“来了……”姜寂喃喃自语。
裂缝深处,涌出一股纯粹厚重的气。
玄黄地气。
带着浓烈的泥腥和三千年战死者的血腥,从地壳深处喷薄而出,硬生生在暴雨中顶开一片巨大的真空区!
而在那滚滚玄黄地气中。
一座宏伟到令人窒息的虚影,正缓缓浮现。
一尊青铜巨鼎。
鼎身刻满大夏九州的山川河流。
但在浮现的瞬间,陈山只觉得血液都要冻结了。
鼎身的一半,散发着厚重的玄黄光芒。
而另一半,早已经被粘稠恶臭的黑色污染液彻底浸透。
青铜鼎内,传出沧桑的叹息。
“天破了……”
“但大夏的地……还能葬人。”
姜寂靠在陈山肩上,咧开满是鲜血的嘴,无声狂笑。
眼角崩出血丝。
“陈山……撑住。”
姜寂死盯那尊半黑半黄的九州鼎。
“老祖宗的棺材板……”
“彻底掀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