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龙的悲鸣,是凿穿了万古时光的绝望。
回响还在地底洞窟中冲撞,赵括脸上那属于艺术家的狂热与暴怒已然褪去。
他站在巨大的龙头之上,俯瞰着脚下。
那里躺着的,是他即将完成的旷世杰作。
“你以为你在救它?”
他张开双臂,姿态不是胜利者的炫耀,而是大祭司在迎接一场等待了百年的神圣庆典。
“不。”
“你只是帮我们打开了……最后一道‘食材保鲜膜’。”
话音坠地。
咕嘟。
岩浆湖深处,升腾起巨大的暗红色气泡。
气泡破裂,喷出的不是灼热蒸汽,而是一股烧制陶土时才有的、混杂着硫磺与神性异香的诡异气息。
一只手从岩浆中探出。
那只手通体晶莹,完美无瑕,是以上等羊脂白玉雕琢而成。
它轻轻搭在岸边的黑曜石地面,落地无声。
然后是第二只。
第三只。
成千上万。
一道道身影,从足以熔化神金的岩浆中爬出,它们身上,还穿着早已残破的大夏古代道袍、制式铠甲。
躯体却非血肉。
那是一具具被烧制成瓷器的人形。
它们的表面光滑细腻,在岩浆的红光映照下,反射着温润的光泽。
每一具瓷人的脸上,都挂着一模一样的、诡异僵硬的微笑,仿佛正沉浸于某种极致的永恒。
这支由大夏先贤遗骸烧成的军团,无声地将姜寂和铁屠包围。
它们散发出的不是杀气。
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属于“艺术品”的秩序感。
铁屠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钉在一具身穿重甲的瓷人将军上。
那瓷人手中的破损巨斧,斧刃上有一个独一无二的缺口。
他入门时,偷拿师父的兵器去砍石头,磕坏了。
为此,他被罚了三个月不准吃饭。
“师……父……”
铁屠的声音,带着一种碎裂的颤抖。
那柄能砸碎神金的重锤,从他手中滑落。
哐当。
砸在地面。
他那能扛起山岳的魁梧身躯,第一次抖得像风中残叶。
他挥不动锤。
他做不到。
数具瓷人扑了上来,动作不快,却带着无法抗拒的山岳之力。
冰冷的、玉石般的触感,死死钳住了姜寂的四肢。
姜寂发力,【真龙臂】的筋肉虬结,竟也无法瞬间挣断。
一股冰冷的“秩序神性”,正顺着它们的肢体侵入,要将他的血肉“瓷化”。
极度的憋屈感,直冲天灵。
赵括的身影飘落。
他优雅地行走在瓷人军团中,伸出手,用欣赏的眼神,轻轻抚摸着一具瓷人道士的脸颊。
“这就是你们大夏的‘长生’。”
他的声音里带着布道般的狂热。
“血肉腐朽,灵魂消散,唯有艺术永恒。”
“我们将这些执迷不悟的老顽固,从时间的腐朽中解脱,烧制成器,赐予不朽。”
他走到姜寂面前,目光落在他那充满野性与生命力的躯体上,带着挑剔。
“姜寂,你也想成为一件永恒的艺术品吗?”
姜寂没有回答。
他的眼神越过赵括,看向了角落里那个因为恐惧而抖动的怪物。
萧晨。
一丝决绝的狠辣,在他眼底深处炸开。
他对着那个角落,猛然开口。
“既然你的脑子已经被烧坏了,那就彻底一点。”
“变成‘污秽容器’吧。”
话音未落,姜-寂被钳住的左臂猛然一震。
【哮天·神杀铳】的炮口,已然对准了萧晨。
他的左眼,那只融合了拉斐尔神性的眼球,迸发出幽蓝色的、充满了混乱逻辑的光芒。
“啊!”
姜寂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吼。
他不是在发射法球。
他是在用自己强大的意志,硬生生从精神识海中,剥离出一缕被拉斐尔神性深度污染的“混乱本源”!
代价是惨烈的。
他的左眼淌下血泪,眼前的世界化作模糊重影,识海被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
那道幽蓝色的“混乱本源”,化作流光,射入萧晨口中。
“不——!”
萧晨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
他的身体疯狂膨胀,骨骼、血肉、经络,都在以一种违背规则的方式扭曲、重组。
转瞬间,他变成了一个不断蠕动的,表面布满无数精神触须的巨大肉球。
那个肉球,散发着无可抗拒的吸力。
它吸的不是物质。
是概念,是精神,是赵括用来操控瓷人军团的神念丝线。
赵括脸上的优雅,第一次凝固。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与所有瓷人之间的精神链接,正在被那个丑陋的肉球,粗暴地、野蛮地扯断、吞噬。
所有瓷人的动作,同一时间停滞。
它们脸上僵硬的微笑,如面具般剥落。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悲哀与解脱。
两行血泪,从它们瓷器烧成的眼眶中,缓缓流下。
那不是血。
那是被禁锢了百年的不屈战魂,最后的执念。
所有瓷人,缓缓转身。
面向姜寂和铁屠。
它们缓缓弯腰。
对着他们,行了一个古老、肃穆、属于上古大夏的道揖。
随后。
咔嚓。
它们的身体,从指尖开始,寸寸崩裂。
化作的并非粉末。
是一点点璀璨如星辰的“英魂光屑”。
漫天的光屑,化作浩荡星河,尽数涌向姜寂的后背。
涌入了他那根【人皇脊】!
“呃啊啊啊——!”
姜寂发出了比剥离神性时更加痛苦的咆哮。
那不是能量的冲击。
是记忆,是责任,是百位先贤临死前不甘的怒吼、守护的执念,尽数压在了他的脊梁之上。
他的脊骨在断裂,又在人皇气的滋养下重塑。
他看见了尸山血海。
看见了神明泣血。
看见了这些先辈为了守护身后寸土,慨然赴死的悲壮。
这一刻,他才明白,这根人皇脊,代表的不是权力,是托付。
光屑散尽,地底死寂。
姜寂看着那滩失去生命气息的烂肉,眼神冷漠。
冷漠中,藏着微不可察的悲哀,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
“这也算……死得其所。”
赵括脸上那副神明般的面具,终于裂开。
他失去了最得意的作品。
他没有恐惧。
没有退缩。
反而癫狂地大笑。
“好!好!好!”
“亵渎艺术,背负亡魂……姜寂,你比我想象的,更像一个完美的祭品!”
“既然不想当艺术品,那就当祭品吧!”
“恭请……吾主降临!”
赵括张开双臂,身体由内而外地散发金光。
他将自己“溶解”,化作一道纯粹的金色信标,冲天而起。
轰隆隆——!
昆仑地底的穹顶,那由神明骸骨构成的岩层,开始剧烈震动。
没有破碎。
是融化了。
如同蜡烛遇到了烈焰,坚硬的物质边界正在消失。
一束光。
一束无法形容其色彩,仿佛包含了世间所有“完美”概念的光,从融化的穹顶之上,缓缓垂下。
光芒所过之处,岩石、空气、甚至空间本身,都开始呈现出一种绝对光滑、毫无瑕疵的“晶化”状态。
一种绝对的、冰冷的、否定一切生命痕迹的“美”。
一直沉默的祖龙,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
一道充满了无尽恐惧与绝望的意念,轰然撞入姜寂那片重创的识海。
“跑……快跑!!!”
“这不是囚笼!不是工厂!这是祭坛!是西方那群‘伪神’的灶台!!”
“它们养了我百年,就是在等我的龙气与这地底的煞气彻底融合,酿成一壶‘万灵神酿’!!”
“你拔掉的不是钉子……是开启这场饕餮盛宴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