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
这个在人间充斥着烟火气的词汇,此刻却化作了最冰冷、最亵渎的烙印,捅穿了姜寂的耳膜,狠狠烙在他的神魂之上。
他背上那由百位先贤英魂所化的、几乎要压断他脊梁的沉重感尚未消退,一个更加荒诞、更加酷烈的真相,就已将他的灵魂与意志,尽数冻结成灰。
不是囚笼,为了惩罚。
不是工厂,为了利用。
是祭坛。
是灶台。
大夏的图腾,华夏的龙脉,这头象征着不屈与抗争的古老生灵,被九根罪业之钉锁在这里,不是为了镇压它的凶性。
是为了腌制。
如同凡人腌制过冬的腊肉,神明用百年的时光作为炉火,用昆仑地底积压了万古的阴煞之气作为香料,耐心地等待着。
等待那磅礴浩荡的龙气,与阴煞彻底融合、发酵、升华,最终酿成一壶……足以让神明都为之沉醉,能洗涤神躯、增长神性的‘万灵神酿’!
祖龙那充满了无尽恐惧与绝望的意念,仍在姜寂的识海中疯狂地嘶吼、冲撞。
而那道从穹顶融洞中垂下的、无法用言语形容其色彩的“完美之光”,已然证明了一切。
那不是神罚,也非恩赐。
那是食客终于落座后,侍者为祂点亮的、一根优雅而冰冷的烛火。
光芒所过之处,坚硬的岩层如蜡般融化,狂暴的空气瞬间凝固,一切有形无形之物,都开始呈现出一种属于“餐具”的、绝对光滑、毫无瑕疵的晶化质感。
一只手。
一只巨大到无法形容,仿佛能轻易攥住星辰的黄金巨手,从那晶化的虚无中,缓缓探下。
那只手上,没有凡人应有的掌纹。
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成千上万张紧闭的嘴。
它们随着巨手的降临而缓缓张开,每一张嘴都在无声开合,吟诵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仿佛在宇宙诞生之初便已存在的贪婪经文。
宏大的音节并未发出任何声音,却在概念的层面上,汇聚成实质性的引力场,拉扯着地底的一切。
碎石、尘埃、甚至光线本身,都开始扭曲、哀鸣,身不由己地向那只手掌飞去,如同被黑洞捕捉的星屑。
姜寂死死盯着那只手。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只手锁定的目标,是已经奄奄一息的祖龙。
但他更能感受到一种来自生命位阶的、不容抗拒的绝对碾压。
跑?
祖龙的意念仍在识海中绝望地催促。
可那股仅仅是降临便已扭曲时空的神威,已经锁死了每一寸空间,冻结了每一刹时间。
他的每一个细胞,都被那宏大的“餐经”死死钉在原地,连思维都因那神圣的贪婪而变得迟滞、僵硬。
他的【神之胃】在疯狂抽搐,几乎要从腹腔里跳出来。
那是潜藏在基因最深处,遇到顶级食材时的极致兴奋。
也是面对无法理解、无法战胜的天敌时,源自生命本能最深处的、卑微的战栗。
绝望吗。
荒谬吗。
可笑吗。
姜寂的嘴角,在那神圣而贪婪的光芒映照下,缓缓咧开一个狰狞、扭曲、宛如恶鬼的弧度。
他的眼中没有恐惧,没有退缩。
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被踩进尘埃之后,自灵魂最深处彻底点燃的、连神佛都敢焚烧的疯狂。
圈养的蛊。
灶台上的菜。
好。
好得很。
“想……喝酒?”
姜寂沙哑、破裂、仿佛两块生锈铁片摩擦所发出的声音,在这神圣而死寂的“用餐”氛围中,显得格外刺耳。
“老子……给你加点料!”
他没有逃。
他甚至放弃了所有防御。
他调动起体内所有的力量,不是为了攻击,而是为了极致地向内收缩、压榨、提纯!
【神之胃】的混沌之气轰然运转,如同一个黑色的漩涡,将他吞噬过的所有“废料”,从每一个细胞的角落里,从骨髓的最深处,强行提取出来。
那些被镇压的、来自深渊神孽的辐射性神性!
那些被过滤后沉淀的、来自西方伪神尸体中的诅咒残渣!
那些来自红孩儿、机械青牛等堕落神明尸骸中,驳杂不堪的毒素与不详怨念!
以及……
刚刚被他强行吞入腹中,此刻正在丹田内疯狂冲撞,试图污染他神魂,将他转化为新神孽的那颗“无瞳之眼”——那枚来自西方主神的、活体神孽种子!
所有的一切,被压缩,被混合,被【神之-胃】的混沌之气疯狂催化、熬炼。
最终,化作一股粘稠、漆黑、沸腾着毁灭与亵渎气息的混沌洪流,尽数涌上他的喉头。
对着那只缓缓抓落,即将触碰到祖龙龙躯的黄金巨手。
姜寂猛地弓起身子,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野兽,张开了嘴。
“呕——!”
一道浓缩了世间至毒、至秽、至邪的黑水,混合着实质化的精神污染,如同一道逆流而上的黑色闪电,悍然喷出!
那已不能称之为液体。
那是被液化的、纯粹的恶意与混沌。
黑水中,有紫色的天劫电弧在疯狂闪烁,那是雷霆罪钉的残余;有无数张痛苦而怨毒的脸在无声嘶吼,那是神孽的亡魂;更有那枚神孽种子所携带的、混乱疯狂、足以逼疯神明的呓语,化作了实质性的精神污染,如毒蛇般缠绕其上。
嗤——!
黑水精准无比地喷在了那只黄金巨手的手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没有法则对撞的轰鸣。
只有一阵令人牙酸、头皮发麻、仿佛将灵魂都浸入浓酸中的剧烈腐蚀声。
黄金巨手上那成千上万张正在吟诵贪婪经文的嘴,声音戛然而止。
一瞬间的死寂之后,取而代之的,是凄厉、尖锐、混杂着不敢置信与极致痛苦的惨叫。
那完美无瑕、象征着永恒与绝对秩序的黄金皮肤,如同被泼上浓硫酸的凡人血肉,开始迅速溃烂、发黑、冒出滚滚的黑烟。
一个个拳头大小的、令人作呕的脓包疯狂鼓起,随即“啵”地一声接连炸开。
流出的不是金色的神血。
是腥臭、漆黑、散发着灵魂腐烂气息的脓液。
高高在上的神明。
准备享用盛宴的食客。
被一个被祂视为“食材”的凡人的“呕吐物”,亵渎了。
烫伤了。
这是一种源自概念层面的、无法洗刷的极致羞辱。
巨手猛地一颤,带着惊怒与无法忍受的剧痛,如同触电般闪电缩回了穹顶之上的晶化虚无中。
天空深处,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不属于任何已知语言的怒吼。
那声音不含任何词汇,却清晰地在每一个生灵的灵魂中传递出被冒犯的、必将降下无尽惩罚的滔天暴怒。
几滴黑色的神血脓液,从空中滴落。
落在岩层上,并未腐蚀大地,反而如同种子般钻入其中,化作一只只通体漆黑、背生扭曲金色甲壳、模样畸形的尸虫,疯狂地嘶吼着钻入地底深处,消失不见。
空气中,浓烈的神血异香与灵魂的腐烂恶臭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足以让嗅者精神错乱、理-智崩溃的诡异味道。
“嗬……嗬……嗬……”
姜寂剧烈地喘息着,浑身脱力,汗如雨下,最终支撑不住,单膝重重跪在地上,砸出一片蛛网般的裂纹。
那一“呕”,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精气神,连人皇脊都仿佛黯淡了几分。
就在此时,一滴并非脓液,而是因剧痛而从巨手伤口处溅落的、纯粹到极致的金色血液,悄无声息地穿过空间,正好滴落在他的手臂上。
那滴血,没有灼伤他。
而是如同活物一般,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至高无上的意志,瞬间融入他的皮肤,消失不见。
“呃!”
姜寂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只觉得一股冰冷而高傲的力量,正在他的血肉中横冲直撞,强行改造着他的生命本质。
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精致完美的、仿佛由世间最纯粹的黄金打造而成的鳞片,在他的皮肤之下,缓缓生长出来。
它扎根于血肉,链接着经脉,甚至开始与他的骨骼共鸣,散发着微弱却不容忽视的神圣光辉。
神性污染,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加剧。
这不是惩罚。
这是一种标记。
是一种农场主在最肥美的牲畜身上,打下的、无法去除的烙印。
昆仑地底,重归死寂。
巨手虽退,但那片晶化的虚无并未闭合。
一张金色的法旨,从中缓缓飘落。
它没有重量,却仿佛承载着一个世界的威严,悄无声息地悬浮在姜寂面前,无风自动。
法旨之上,没有任何文字。
只有一个还在缓缓滴落着金色血液的、由神力法则直接烙印而成的空间坐标。
那坐标,仿佛一只活着的、充满了冷漠与贪婪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姜寂,指向遥远的、被黑暗笼罩的西方。
一直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申公豹,看到那坐标的瞬间,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
他脸上所有的血色尽数褪去,只剩下死人般的惨白。
他双腿一软,竟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他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源自灵魂深处的、面对天敌时的本能颤栗。
“那……那是……奥林匹斯……尸山。”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看着那张金色的法旨,如同看着自己的墓志铭,眼神里充满了比死亡更深的绝望。
“完了……全完了……”
“这不是战书。”
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哭腔,看着姜寂,仿佛在看一个已经被摆上餐盘的死人。
“这是神之食契。”
“祂不是被你打跑了……祂、祂是嫌弃这里的‘餐具’不干净,回去……拿祂自己的餐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