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寂静静地站在那面巨大如山岳的“玄光天机图”之下。
那不是什么冰冷的晶石屏幕,而是一块巨大的、仿佛活物般缓缓呼吸的黑曜石。
石面之上,流淌的不是数据,而是由无数细微的因果丝线编织而成的神文律令。
这些律令,构成了一幅惨烈到极致的立体图景。
一条龙。
一条本该翱翔九天,俯瞰苍生的大夏祖龙。
此刻,却被九百九十九道猩红如血的“罪业锁链”,死死钉穿了每一寸经络,每一块龙骨,以一种极尽屈辱的姿态,盘踞在这方寸之间。
它的双眼,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色空洞,连光芒都能吞噬。
它的喉部,被一道最粗壮、缠绕着毁灭性紫色雷光的锁链洞穿。
它已瞎。
已哑。
那些贪婪的锁链,如同扎根于神明尸骸上的毒藤,正源源不断地从它体内,抽取着最后一点不朽的生命源质,输送到整个昆仑地底,滋养着这片建立在背叛与亵渎之上的罪恶之地。
在图景的最顶端,用冰冷、扭曲、不属于人间的西方神文,标注着这具“祭品”的代号。
【至高祭品·S-001:祖龙】
姜寂仰着头,一言不发。
他身后的铁屠,那具由红莲业火与不屈战魂铸就的金刚之躯,此刻竟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口中发出了野兽般的低沉呜咽,那是源自血脉深处的、无法抑制的悲愤。
“咔嚓。”
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脆响,从姜寂嘴里传来。
不是错觉。
是他的后槽牙,被自己那无法遏制的滔天怒火,硬生生咬碎了。
碎裂的牙冠混合着铁锈味的鲜血,顺着他的嘴角缓缓滑落。
他却浑然不觉,那双幽蓝色的眼瞳里,风暴正在凝聚。
“粗鄙的野兽,竟妄图触碰完美的永恒。”
一个声音,从大厅的穹顶之上悠然传来。
那声音空灵、圣洁,不带烟火气,仿佛高居神国的天使在吟唱圣歌。
赵括,悬浮于半空。
他身下没有飞行器,身后也没有机械臂。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条由圣洁白瓷与璀璨黄金铸造而成的千手。
层层叠叠,如孔雀开屏,在他身后缓缓舒展。
每一只手都捏着不同的玄奥法印,散发着悲悯而又冷酷的神性光辉。
他看着姜寂,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待爬虫试图撼动山岳般的怜悯。
整个地底空间,没有响起刺耳的警报。
取而代之的,是宏大、空灵、却又带着刺骨寒意的梵音。
那声音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要将一切血肉杂念都度化成冰冷的顽石。
梵音索命。
“典狱长大人……”铁屠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这是……为什么?”
赵括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铁屠身上停留片刻。
他只是悲悯地注视着姜寂,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被收入馆藏的艺术品,轻声解释道:“万物皆有其价值。这条老龙的价值,便是作为‘薪柴’,为吾主的神国降临提供最初的温床。而你们,这些依旧沉溺于血肉苦海的迷途者,能成为这伟大仪式的一部分,是你们至高的荣耀。”
姜寂没有理会他。
也没有理会那足以让熔炉境强者心智崩溃的梵音。
他的目光,穿透了那层玄光图景,死死锁定在祖龙喉咙处,那根最粗壮的雷霆罪钉之上。
那是实体。
是这整个渎神祭坛的阵眼核心。
下一瞬。
他动了。
没有华丽的神通。
也没有惊天的气势。
他只是用最原始、最野蛮的姿态,双腿猛然发力,脚下的青铜地面瞬间塌陷龟裂,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扑了上去。
他张开了嘴。
对着那根缠绕着毁灭性紫色天劫液的罪钉,狠狠咬下。
“咔嚓!”
牙齿崩碎的声音清脆刺耳,比之前咬碎自己牙齿的声音还要响亮。
口腔里的血肉在接触到罪钉的瞬间,便被那股神罚之力灼烧成了焦炭。
一股蕴含着神明刑罚意志的毁灭性能量,顺着他的喉咙疯狂涌入。
赵括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智珠在握的微笑。
“这是神罚。”
“凡胎触之即灰。”
姜寂浑身焦黑,皮肤寸寸开裂,冒出缕缕不详的青烟。
他的身,眼看就要在下一秒爆裂开来。
他却在下一秒,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不似人声的咆哮。
“吼——!”
体内的五大神藏,在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频率轰然运转,如同五颗被同时点燃的星辰!
【六腑·肾水】神藏发动!
一股至阴至寒的黑水洪流,从他丹田深处逆冲而上,不再是涓涓细流,而是化作了一条咆哮的黑色水龙,瞬间包裹住了那股狂暴的雷霆。
滋滋啦啦的湮灭声在他体内疯狂炸响,有亿万只虫豸在啃噬他的五脏六腑。
这还不够!
紧接着。
【五脏·肝木】神藏发动!
无穷无尽的青木生机,化作最贪婪的藤蔓,从他的四肢百骸疯狂生长而出,死死缠绕住那股即将失控的毁灭能量,疯狂抽取着雷霆之中那残存的、属于天劫的“生”之气息。
毁灭与生机。
破坏与创造。
在他体内,这具凡人的血肉之躯里,达到了一个惨烈而又诡异的平衡。
姜寂硬生生将那一口足以气化山峦、蒸干江河的“天劫液”,咽了下去。
他打了一个饱嗝。
嗝里,甚至还带着一丝丝紫色的电弧,在空气中跳跃。
姜寂咧开满是鲜血和焦炭的嘴,露出了一个森白的、野兽般的笑容。
“味道有点冲。”
“但很补。”
赵括脸上那万古不变的悲悯,第一次出现了凝滞。
他身后的千手观音像,其中一只完美无瑕的白瓷手臂上,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缝隙。
姜寂没有停下。
他手脚并用,在那庞大如山脉的祖龙躯体上飞速攀爬。
第二根,钉穿龙脊的“玄冰罪钉”。
他一口咬下,浑身血液几乎被冻结成冰,【五脏·心火】神藏爆发出熔岩般的烈焰,强行将寒气炼化。
第三根,钉穿龙爪的“庚金罪钉”。
他一口咬下,五脏六腑被锐利的金气切割得千疮百孔,【五脏·脾土】神藏厚重如山的神性涌出,硬生生将金气镇压、同化。
他如同一头不知疲倦、不知疼痛的疯魔饕餮。
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血肉的崩裂与骨骼的重塑。
每一次咀嚼,都是一场在死亡边缘进行的、以自身为赌注的豪赌。
而他赌赢了。
每拔除一根钉子,祖龙原本灰败暗淡的鳞片,就重新亮起一抹微弱的金光。
那沉寂了百年的、几近于无的心跳,似乎也开始有了复苏的迹象。
而半空中,赵括身后的千手观音像,手臂上的裂痕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一件即将破碎的精美瓷器。
“住手!”
赵括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情绪的波动,那是一种艺术品被玷污的暴怒。
他身后的千手同时结印,一道道由纯粹秩序与神性构成的金色锁链,铺天盖地般朝着姜寂射来。
然而,已经晚了。
当姜寂扑向第九根,也是钉穿了祖龙心脏、作为整座祭坛能量中枢的主钉时。
异变陡生。
那根主钉,没有等他靠近。
它自己……融化了。
它有生命一般,从坚固的实体,融化成了一滩蠕动的、纯粹的黑暗。
黑暗之中,缓缓睁开了一只眼睛。
一只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纯粹虚无的眼睛。
那只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姜-寂。
这不是死物。
这是西方主神留在刑具之中的一道活体诅咒,一道祂意志的投影。
它要钻入姜寂的心窍。
夺走这具连神罚都能吞噬的完美躯壳!
一道冰冷、高远、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意志,轰然降临。
姜寂的动作,第一次出现了停顿。
他那疯狂的意志,在这股神明级的威压面前,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
但他体内的【神之胃】却在这一刻,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极致贪婪的轰鸣。
那是饿兽遇到了顶级的食材。
是凡人,对神明发起的终极亵渎!
姜寂的双眼瞬间被血丝布满,他放弃了所有抵抗,张开嘴。
对着那只眼睛,主动迎了上去。
一口吞下。
“不——!”赵括发出了不敢置信的尖叫。
那只“无瞳之眼”虽然被姜寂吞入腹中,却并未立刻被消化。
它沉入了姜寂的丹田气海,化作了一颗不断搏动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色种子,扎根在了他的神藏中央。
神孽种子。
这是后话。
此刻,随着第九根钉子的拔除,被解放的祖龙,没有发出畅快的龙吟。
它没有腾飞。
反而从那被挖空的、漆黑的眼眶中,流出了两行触目惊心的血泪。
一声穿透万古的悲鸣,响彻整个昆仑地底。
那悲鸣中,没有解脱,只有更深的绝望。
赵括停下了攻击,他脸上的愤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诡异的、得逞的微笑。
“你以为你在救它?”
“不。”
他张开双臂,如同在拥抱一场盛大的庆典。
“你只是帮我们打开了……最后一道‘食材保鲜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