闸门之后,并非想象中的洞窟。
而是一座正在呼吸的、渎神的工业炼狱。
狂风并非自然形成。
那是某种巨型活塞吞吐的气息。
风中裹挟着浓郁到化不开的金油气味与刺鼻的血腥。
像是未知巨兽腐烂了千年的吐息,足以让任何凡人瞬间心智错乱。
这里没有山石岩壁。
映入眼帘的,是巨大到望不见尽头的青铜管道。
它们如一条条洪荒巨蟒般盘踞交错。
从黑暗的穹顶垂落,又没入更深的地底。
管道表面不再是冰冷的异域符文。
那是密密麻麻、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的神性纹路。
每一次闪光,都像是在进行一次邪恶的祈祷。
管道内部,粘稠的金色液体缓慢流动。
仿佛有生命。
每一次流经转角,都会发出沉闷的心脏搏动声。
“咚……咚……咚……”
那不是机械的脉动。
那是这座工业凶地,正在消化“祭品”的心跳。
无数庞大如山峦的蒸汽活塞,如同远古魔神的肋骨。
以固定的、令人心悸的频率缓缓起伏。
它们喷吐出的不再是纯白蒸汽。
而是夹杂着金色粉尘的灼热雾霭。
整个地下空间,笼罩在一片朦胧扭曲的光影中。
光线昏暗而压抑。
唯一的光源,来自穹顶镶嵌的巨大晶石。
它们投下的光惨白、冰冷。
不带一丝温度。
如同伪神那悲悯又无情的眼眸。
静静注视着这场正在进行的、亵渎神明的盛大仪式。
铁屠那双崭新的陶瓷合金腿,踩在冰冷的黑曜石地板上。
发出“咔哒、咔哒”的清脆声响。
在这片由活塞轰鸣与金油脉动交织而成的宏大噪音中,这声音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鲜活。
姜寂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他的左眼,那枚被“天国”规则污染又被他强行吞噬的瞳孔。
此刻幽蓝深邃,宛如万丈寒渊。
这枚眼睛让他能看穿那些扭曲的金色雾霭。
洞悉其后隐藏的、令人作呕的本质。
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不远处一条缓缓移动的、由无数骸骨串联而成的“往生道”上。
那上面运送的,不是矿石。
也不是零件。
而是一具具早已死去不知多少岁月,却依旧散发着不朽神性的大夏先贤遗骸。
有的遗骸,骨骼晶莹剔透,宛若琉璃。
即便死去万载,其上依旧缭绕着淡淡的道韵。
有的遗骸,血肉干枯却不腐。
呈现出暗金色。
仿佛生前是以天地洪炉淬炼过的不灭战体。
它们本该安息于九泉之下,受后世香火供奉。
它们本该是传说,是图腾。
是庇佑大夏血脉最后的英灵。
但在这里,它们只是被明码标价的原材料。
是这场渎神仪式中,最核心的“祭品”。
穹顶之上,垂下的不是冰冷机关臂。
而是一尊尊高达百丈、没有面目的青铜魔神雕像。
这些雕像仿佛是从最深沉的噩梦中挣脱而出。
它们三头六臂,青面獠牙。
从它们体内延伸出的,是无数闪烁着幽冷炼金光芒的、精密的解剖仪轨。
那些仪轨的尖端,不是手术刀。
而是镌刻着“分解”、“剥离”、“萃取”等神文的符文尖刺。
“嗤——”
一尊青铜魔神动了。
它的手臂无声落下。
符文尖刺精准地刺入一具琉璃玉骨的眉心。
没有鲜血流出。
只有一缕缕比星光更璀璨、比黄金更纯粹的神性光辉,被硬生生从遗骸中抽离。
化作最本源的规则能量。
被吸入魔神口中,再通过其体内的管道,汇入那些盘踞于整个空间的巨型青铜管道。
【人皇脊】在姜寂的体内,发出冰冷刺骨的震颤。
这不是哀鸣。
更不是恐惧。
是源自血脉最深处,一种被压抑了百年的、极致的愤怒。
他看见了。
那些被抽干了所有神性的遗骸残渣,被另一条“往生道”运走。
如同倾倒垃圾般。
被投入远处一座不断翻涌着暗红色岩浆的熔炼巨炉之中。
把祖宗当矿挖。
把英灵当柴烧。
西方伪神,甚至不屑于用自己的力量来维持这座地狱的运转。
它们用大夏先贤的神性,驱动着亵渎大夏先贤的仪式。
这是何等的傲慢。
又是何等的残忍。
“站住。”
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
不带任何人类应有的感情。
前方通道的拐角处,一队巡逻者无声无息地出现。
拦住了三人的去路。
他们全身笼罩在宛若顶级瓷器般完美无瑕的白瓷战甲内。
战甲表面光滑如镜,浑然一体,没有一丝缝隙。
他们的身形修长而优雅。
每一个动作都仿佛经过最精密的计算。
不像战士,更像是行走于神殿之中,执行某种神圣仪轨的祭司。
为首的圣殿骑士队长,背后四片薄如蝉翼的瓷翼无声展开。
边缘锋利如刀。
他手中提着一柄燃烧着纯白圣光的长剑。
那光芒圣洁,却带着要将一切“杂质”焚烧殆尽的冷酷。
他的目光,或者说他头盔下的扫描仪轨,落在姜寂一行人身上。
没有疑惑。
没有盘问。
只有冰冷的审视与判定。
他扫描着气息混杂的姜寂。
扫描着由血肉与陶瓷拼接而成的铁屠。
扫描着魂火微弱如风中残烛的红夫人。
那种程序化的、不含任何情绪的声音再次响起:
“权限序列不符。”
“目标状态异常。”
“判定为……污染源。”
“执行……清除。”
没有多余的废话。
他举起了手中的圣光长剑。
那圣洁的光芒瞬间暴涨。
将周围黑暗驱散。
却也带来了令人窒息的威压。
红夫人的魂火剧烈震荡。
几乎要被这股纯粹的“秩序”之力吹散。
铁屠新生的陶瓷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仿佛随时都会崩裂。
姜寂却动了。
他没有躲。
也没有开口解释。
因为他知道。
跟一部被设定好程序的“杀戮机器”解释,是这世上最愚蠢的行为。
他顶着那张属于“庚申七”执行官的冷漠面孔。
迎着那足以净化万物的圣光。
一步步走了上去。
左眼深处的幽蓝光芒,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深邃。
仿佛倒映着一片死寂的星空。
模拟“庚申七”的权限,不仅仅是借用一道信号。
更是要将自己的心境,调整到与那些“无机质”的伪神同等的、绝对冷漠的频率。
每一次模拟,都是一次对他人性的凌迟。
在距离那名骑士队长仅有三步之遥时,姜寂的身影突兀地从原地消失。
不是速度。
而是一种基于空间权限的、短距离的“跃迁”。
下一瞬。
“啪!!!”
一声清脆到极点,响亮到无以复加的耳光。
在这座宏大的工业空间中猛然炸响!
这声音,甚至短暂地盖过了所有活塞的轰鸣与管道的脉动!
那名圣殿骑士队长。
那张由神性物质打造、完美无瑕、足以抵挡炮弹轰击的面具头盔上。
多了一道清晰无比的黑色五指印。
整个人被这一巴掌蕴含的、混杂着人皇之怒与野蛮暴力的巨力,扇得侧飞出去!
“轰——!”
他庞大的身躯重重地撞在身后的青铜管道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巨大的冲击力,让管道表面那些蠕动的神性纹路都为之一滞。
而他那张象征着“完美”与“秩序”的面具。
则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中,寸寸龟裂。
露出了面具下空洞的、没有任何血肉的黑暗。
姜寂缓缓收回微微发麻的手掌,站在原地。
他的左眼,那抹幽蓝光芒冰冷得像是万载玄冰。
不带一丝一毫的情绪。
他漠然地看着那些因队长的遭遇而瞬间举起武器。
将他团团包围的圣殿骑士。
薄唇轻启,只吐出了一个字。
一个仿佛蕴含着某种来自食物链顶端、不容置疑的至高律令的字。
“滚。”
那个字,没有蕴含任何声波攻击的技巧。
但就在说出口的瞬间,所有圣殿骑士体内,那铭刻在他们非物质核心深处的“序列烙印”,被激活了。
他们识别到了那股凌驾于他们所有人之上的、属于【执行官】级别的至高权限。
那是来自主人的威压。
哗啦啦——
整齐划一,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所有手持圣光长剑、气息强大的高阶圣殿骑士,在同一时刻。
全部单膝跪地。
低下了他们那象征着高傲与完美的头颅。
连那名被一巴掌扇飞的队长,也挣扎着从地上爬起。
顾不上面具上那屈辱的裂痕。
在剧烈的系统冲突与本能的恐惧驱使下,屈辱地、缓缓地跪了下去。
恐惧,是铭刻在他们核心程序里,无法被抹除的最高指令。
姜寂没有再看他们哪怕一眼。
他带着沉默的铁屠与虚弱的红夫人。
从他们跪拜形成的队列之中,大摇大摆地、径直穿过。
一路畅通无阻。
越是往地狱的深处走,那些盘踞的青铜管道就越是密集。
管道内流淌的金色神油也越是精纯。
甚至散发出令人心醉的异香。
最终,他们抵达了一处无比空旷的圆形中央大厅。
这里,是整座渎神祭坛的中枢。
是这颗钢铁心脏的“心室”。
大厅中央,没有复杂的机械。
也没有任何守卫。
只有一块巨大到如同山岳般的、纯黑色的晶石屏幕。
静静地悬浮在半空。
屏幕之上,正显示着一张复杂到极致的能量结构图。
那是一条龙的轮廓。
一条被九百九十九道猩红如血的能量锁链,死死钉穿了每一寸经络、每一块龙骨的……巨龙。
它被摆成了一个屈辱的、盘踞的姿态。
它的双眼位置,是两个巨大的黑色空洞。
它的喉部,被一道最粗的锁链贯穿。
它已瞎。
已哑。
在结构图的最顶端,用冰冷的西方神文,标注着这具“超级能源核心”的代号。
【S-001:祖龙】
姜寂静静地站在屏幕下方。
仰头看着那个被钉死的、属于大夏图腾的轮廓。
看着那些猩红的锁链。
正如同最贪婪的水蛭。
源源不断地从它体内,抽取着最后生命源质。
输送到整个昆仑地底。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
从他嘴里传来。
那是他的后槽牙,被自己硬生生咬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