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铁锈、劣质燃油和汗臭味混成一团,令人作呕。
破旧的装甲车在荒野上颠簸,每一次剧烈震动,都让铁屠断骨处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拾荒队长换上了一副热络的面孔,搓着那双泥垢深嵌的糙手,唾沫横飞。
“贵客,你有所不知,这龙城啊,可不是什么善地。”
“它就在这片荒原之下万米,靠着一座上古留下来的地火法阵才没被深渊寒气给冻成冰坨。”
他压低了嗓门,故作神秘。
“想进城,得交‘人头税’,按人头算,一个人就得十两灵砂。”
“灵砂?”
姜寂倚着冰冷的铁皮车壁,平静地重复。
“对,就是灵砂!神明死后,神血污染了矿脉,挖出来的那些亮晶晶的玩意儿。”
拾荒队长比划着,眼神不自觉地瞟向姜寂脚边的雷击木,一抹贪婪的光稍纵即逝。
“那可是硬通货!没那东西,在龙城里连一口干净水都喝不上。”
“十两灵砂……普通人一辈子都攒不够。所以啊,大部分流民想进城,只能把自己卖给矿场当奴隶,干到死。”
箩筐里,申公豹不屑地嗤笑。
“一群吃神尸长大的蛆虫,倒也活出了自己的章法。”
姜寂没说话。
他眼帘半垂,看似闭目养神。
实则【天眼】之下,车厢内每个人的心跳、血液流速、乃至肌肉最细微的抽动,都无所遁形。
那几个拾荒队员看似松弛,但他们的手,从未离开过腰间的武器。
车速,在不知不觉中慢了下来。
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一个破败的哨站,几盏昏暗的符文灯在风中摇曳,照亮了周围用森森白骨堆砌的栅栏。
这里不是龙城的正门。
这里是荒野上臭名昭著的奴隶交易点——白骨营。
拾荒队长脸上那谄媚的笑容,消失了。
他缓缓转身,手中那杆半报废的符文土枪,枪口再次抬起,黑洞洞地指向姜寂的眉心。
车厢内的空气,瞬间只剩下每个人的心跳声。
“朋友,对不住了。”
拾荒队长的声音阴沉下来,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
“把你和这两个女人卖给矿场,再拿走你的宝贝,这才是能让我一步登天的富贵。”
“我劝你别动,我这枪里的符文核心,杀你一个废人,足够了。”
其余的拾荒队员狞笑着围拢,堵死了所有缝隙。
姜寂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眸子里没有惊恐,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我给过你机会。”
话音未落。
一名离得最近的拾荒队员已狂吼着扑上,手中的骨刀直劈姜寂的脖颈。
他要抢头功!
可他预想中鲜血飞溅的画面没有出现。
他只看到,姜寂那截空荡荡的左臂袖口深处,骤然亮起了一点幽暗的红芒。
【哮天】。
神杀铳的护主程序,被激活了。
没有枪声。
没有火光。
一道无形无质的能量束,一闪而过。
那名拾荒队员扑击的动作戛然而止,眉心处多出一个指头粗细的孔洞,边缘光滑,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琉璃质感。
他眼中的神采迅速褪去,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下。
砰。
尸体砸在地板上的闷响,是这场单方面屠杀的开场哨。
“不好!他……”
拾荒队长惊骇欲绝,吼声卡在喉咙里。
因为姜寂动了。
那具本该连站立都困难的残破身躯,在【人皇脊】的强行驱动下,爆发出不属于凡人的力量。
他没有站起。
而是身体贴着车厢壁,如同一道滑行的影子,瞬间撞进另一名队员的怀里!
咔嚓!
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姜寂恢复了些许力量的右手,五指如铁钩,精准地捏碎了对方的喉骨。
温热的血溅在他的脸上,他眼都未眨。
狭窄的车厢,此刻成了绝命的牢笼。
背后恶风袭来,一名队员试图偷袭。
姜寂头也不回,右腿的哪吒骨爆发出恐怖的力量,向后猛地踹出!
那人的胸膛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像个被砸烂的沙袋,软绵绵地撞在车壁上,滑落在地,再无声息。
恐慌,如同瘟疫般炸开。
拾荒队长疯了似的扣动扳机。
“咔!”
一声绝望的空响,符文土枪的核心彻底崩碎,变成了一根废铁。
他看着那个浑身浴血的少年,正踩着手下的尸体,一步步向自己走来。
那不是人。
那是在血与火中行走的魔神。
“不……不要……”
恐惧彻底击溃了他的意志。
姜寂走到他面前,抬起手,掐住他的脖子,轻而易举地将他提离了地面。
“下辈子。”
姜寂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响在他的耳边。
“别把自己的命,估得比别人的财宝更值钱。”
他手腕发力。
“喀喇!”
拾荒队长的颈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脑袋无力地垂了下去。
装甲车在距离龙城入口百米外停下。
厚重的车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浑身被暗红色血迹浸透的身影,逆着光,走了出来。
他一手提着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另一只手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同样被血浸透的钱袋。
龙城那扇巨大的钢铁城门前,几名身穿外骨骼装甲、符文在盔甲表面流转的守卫,瞬间投来警惕的目光,手中的符文枪械举起了一半。
姜寂拖着残破的身体,一步步走到城门下,身后留下一道断断续续的血痕。
他将手中的人头和钱袋,随手扔在为首那名守卫的脚下。
头颅在地上滚了几圈,停了下来,那双被贪婪与惊恐凝固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瞪着守卫。
守卫的目光在那颗熟悉的头颅上停留了一秒,又瞥了眼那个钱袋,最后,落在了姜寂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上。
姜寂开口,声音沙哑。
“这,算门票吗?”
守卫沉默了足足三秒,深深地看了姜寂一眼,随后对着身后的人,用下颚点了点。
“够了。”
“开门。”
沉重的齿轮开始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轰鸣。
那扇镌刻着无数防御符文的巨大钢铁城门,缓缓开启一道缝隙。
门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机油、硫磺和劣质香水的灼热蒸汽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个光怪陆离的地下世界。
冲天的蒸汽管道如巨蟒般盘踞,闪烁的霓虹广告在钢铁建筑上流淌,高耸入顶的金属高塔与层层叠叠、如同蜂巢蚁穴般的贫民窟交织在一起。
光与暗,秩序与混乱,未来与腐朽,在这里野蛮地共存。
姜寂没有回头。
他背着箩筐,拉着载有铁屠、红夫人和阿蛮的简陋板车,踏入了这座深渊之下的罪恶之城。
巨大的城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荒野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