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镌刻着无数防御符文的巨大钢铁城门,在身后轰然关闭。
恐怖的巨响在狭窄通道内反复对撞、碾压,最终汇成一道沉闷的咆哮,将荒野的死寂与无边黑暗彻底吞入腹中。
一股更加灼热、粘稠的气流瞬间扑面而来,附着在姜寂的皮肤上,带着活物般的侵略性。
这不是机油与硫磺的混合物。
这是巨神心脏冷却后流出的地脉毒火,是无数妖魔血肉在炼金熔炉里焚烧不尽的残渣,是亿万生灵的欲望与绝望,在这座不见天日的铁棺材里发酵了百年后,沉淀下来的灵魂腥臭。
地下龙城。
姜寂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新生的骨骼,因为这污浊气息的侵蚀,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没有停步,拉着板车,走入了这座由神骸与罪恶浇筑而成的丛林。
盘踞在城市天穹的不是蒸汽管道,而是早已死去的巨龙脊骨,被改造成了输送炼金废液的通道,不时从骨节缝隙中嘶嘶喷吐着惨白的毒雾。
墙壁上流淌的不是霓虹。
那是一张张由符文构成的光牌,每一张光牌里都封印着一个哀嚎的低等精怪,它们的灵魂之火被强行点燃,成为这座城市永不熄灭的诡异光源。
光影扭曲,照在过往行人麻木的面孔上,映出一片死寂的斑斓。
姜寂抬头。
视线艰难穿透浓雾与蛛网般的缆线,他能看见极高处,那片被人工符文阵列照亮的城市穹顶。
那里悬浮着一座座琼楼玉宇,灵气氤氲,光华璀璨。
那是龙城的“天空”,是统治者的神国。
而他脚下,是支撑着那片虚假天空的、永恒的无光深渊。
高耸入云的金属塔楼从地底野蛮生长,塔身之外,挂满了用废弃法宝碎片胡乱拼接的棚屋,层层叠叠。
这里是龙城的底层,猪笼寨。
姜寂收回目光,拉动板车,沉重的轮子碾过覆盖着一层油腻血锈的金属地面,发出刺耳的呻吟。
他需要一个巢穴。
一个能暂时收敛爪牙,舔舐伤口的隐蔽角落。
巷道愈发狭窄,头顶的龙骨管道裂缝中,滴落着不知是神血还是炼金废液的混浊液体,散发着甜腻的恶臭。
姜寂在一个废弃的动力熔炉拐角处停下,这里堆积的金属残骸形成了一道天然屏障。
他放下箩筐,看向板车上的三名同伴。
铁屠只剩一副焦炭般的躯干,胸口作为动力核心的晶石,光芒微弱。
红夫人蜷缩着,漂亮的脸蛋毫无血色,灵魂之火已濒临熄灭,陷入了最深沉的昏迷。
阿蛮的小脸依旧苍白,看似沉睡,实则体内的哪吒神性已将她的生机彻底抽空,若无神物填补,她将永远沉沦。
三个都需要救。
每一个,都需要用山海般的资源去填。
姜寂的指尖无声划过冰冷的板车边缘,目光沉静如渊,脑中迅速盘点着所需的“药材”。
安魂草、深海合金、以及能修复他自身骨骼的……
“咳咳……”
箩筐里,申公豹的声音尖刻而虚弱。
“小子,这鬼地方的灵气里全是剧毒!老夫这缕残魂快被熏散了!我们……”
“没钱。”
姜寂的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
钱。
在这个神战废土的世界,就是“灵砂”。
那些神明尸骸风化后,沉淀下来的最基础的能量结晶。
是货币,是燃料,是生命。
他需要海量的灵砂。
就在此刻,姜-寂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
一股并非由他主观意识控制的悸动,从他身体的最深处苏醒。
他体内的【神之胃】,这个他穿越以来最大的依仗,此刻正毫无征兆地,开始缓缓搏动。
不是饥饿。
这是一种更加本源的、源自生命最深处的渴望。
如同植物的根须天生会朝向水源,飞蛾天生会扑向火焰,【神之胃】作为能够吞噬万物规则的“过滤器”,此刻正被某种至高无上的同源存在,产生了无法抗拒的本能吸引。
姜寂缓缓闭上眼。
外界污浊的气味、嘈杂的声浪、混乱的光影迅速褪去。
他的心神穿透了层层叠叠的钢铁壁垒,越过无数强大的符文禁制,探向龙城的最深处,那个被层层守护的核心区域。
在那里,他“看”到了极其微弱,却厚重、古朴到仿佛与这颗星球同生的脉动。
那脉动充满了无限的生机与创造之力。
每一次搏动,都让枯骨生出血肉。
它如此纯净,与这座城市的腐朽与死亡格格不入。
“……是息壤!”
申公豹撕裂般的声音在姜寂脑中轰然炸响,那声音里压抑着难以抑制的狂喜与贪婪,甚至盖过了他自身的虚弱。
“没错!绝对错不了!是传说中女娲用来造人的、能够‘自生不息,永不耗减’的息壤!小子,我们发了!这是土系规则的极致显化!是真正的神物!只要你能把它吞了,你的【五脏·脾土】神藏就能彻底大成!你的肉身将真正坚不可摧,万法难侵!”
姜寂的呼吸,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而微微一滞。
息壤。
不仅能修复他此刻脆弱的身体,更是让他真正强大起来、拥有在这座吃人城市立足资本的关键。
但他同样能感觉到,那股气息虽然清晰可闻,却远在天边,被无数强大到让他感到心悸的禁制和阵法层层守护着,遥不可及。
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靠近,恐怕连窥探的资格都没有。
他缓缓睁开眼。
眼中的激动迅速冷却,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绝对冰冷。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在雷暴禁区中得到的雷击木。
这块不过巴掌大小的木头,通体焦黑,表面却有紫色的细微电弧在不时跳动。
其中蕴含着尚未完全消散的、属于大夏守护神兽白虎的庚金煞气,锋锐无匹。
这是他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
也是唯一的诱饵。
一个计划,在他脑中瞬间成型。
他站起身,将背后的箩筐小心地靠在墙边。
“看好他们。”
他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去敲开这座城的门。”
夜色渐深,猪笼寨的符文光牌愈发妖异。
一道瘦削的身影,背对着板车上昏迷的同伴,毅然决然地没入了前方那无尽的黑暗与毒雾之中。
他并不知道,在他踏入这片被称为“黑市”的混乱区域的瞬间。
在他头顶数十米高的龙骨横梁上,一个叼着草根的男人,用一块单片镜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镜片上反射出“多宝阁”的徽记。
在他脚下百米深的排污管道阴影里,一头浑身覆盖着鳞片的畸变生物,贪婪地嗅着空气中那诱人的雷霆与煞气,口水滴落在污水中,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而在更远处的一座高塔之上,一名身着华服的女子凭窗而立,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阻碍,落在了那道孤独前行的身影上,嘴角勾起玩味的笑容。
怀揣重宝的羔羊,走进了饥饿的狼群。
一场围绕着“雷击木”的风暴,即将在这座不夜之城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