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屠的动作,让兵解坑内短暂的死寂,被一种更加凝重的氛围所取代。
他跪在那,像是在朝拜一位逝去的神祇。
那只仅存的,由无数齿轮与活塞构成的机械臂,此刻捧着一堆冰冷的炉渣,动作轻柔得如同捧着一个初生的婴儿。
炉渣之中,那缕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三昧真火,静静燃烧。
它没有温度,却仿佛能烧穿人的魂魄。
“神匠一脉,最后的香火……”申公豹的声音带着一丝复杂的叹息。
然而,这片刻的宁静,被一声刺耳的骨骼摩擦声悍然撕裂。
轰隆!
深坑的另一侧,一尊由七八具残缺神尸缝合而成的怪物,猛地从尸油河中站了起来。
它的身躯臃肿而畸形,胸腔里没有心脏,只有一颗还在跳动的巨大眼球。
七八条粗细不一的手臂从它身体的各个角落伸出,每一只手里都抓着一件锈迹斑斑、沾满血污的刑具——剔骨刀,剥皮钩,碎魂锤。
多臂鬼匠。
这兵解坑真正的守卫者,苏醒了。
它发出不似活物的咆哮,那声音像是无数冤魂在同一个喉咙里尖啸,瞬间,整个兵解坑的温度都仿佛降至冰点。
姜寂眼神一凝,刚愈合的身体肌肉瞬间绷紧。
鬼匠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它们没有神智,只有最原始的杀戮本能。
姜寂身形如电,冲入鬼匠潮中。
他一拳轰出,纯粹的肉体力量将一头鬼匠的胸膛打得塌陷下去。
但他身后的阿蛮,早已吓得小脸煞白,死死抱着一块巨石,瑟瑟发抖。
铁屠看到了。
他看到了浴血奋战的姜寂。
看到了在恐惧中颤抖的阿蛮。
也看到了跪在炉渣前,半人半残的自己。
这个连保护一个小女孩都做不到的累赘。
一股混杂着羞愧与不甘的灼热,比三昧真火更先一步点燃了他的灵魂。
他不想再做累赘了。
他不想再当一块只会拖后腿的废铁了。
神匠的后人,一生都在铸造神兵,可最强的神兵是什么?
他看着手中那缕三昧真火,眼中燃起了一种神匠独有的,近乎疯狂的光。
“姜寂!”
他猛地站起身,发出一声震彻深坑的咆哮。
“老子不想当废铁了!”
“老子要当……你的矛!”
话音未落,他用那只机械臂,死死抓起八卦炉废墟中一截满是裂纹的【火尖枪】残骸。
然后,在姜寂惊愕的目光中,他抱着那堆炉渣与枪骸,纵身一跃。
他跳进了那座早已熄灭,却依旧燃烧着三昧真-火的八卦炉!
“疯了!”申公豹尖叫起来。
炉内的怨气,那是无数被强行炼化的神兵与亡魂的诅咒,瞬间如同沸腾的黑水,要将铁屠彻底吞噬。
姜寂没有犹豫。
他读懂了那份决绝。
他左手掌心,一缕微弱但温暖的金色火焰升腾而起。
【人道薪火】。
他将手按在八卦炉冰冷的外壁上,金色的火焰瞬间如潮水般涌入。
那股温暖的力量,强行压制住了炉内狂暴的怨气,仿佛是在为一场伟大的新生献上最后的祝福。
炉中没有传来金属组装的机械声。
只有骨肉重组时,那令人牙酸的爆鸣。
砰!砰!砰!
仿佛有一颗全新的心脏,在炉内被强行铸造,并开始剧烈搏动。
下一秒。
轰————!
巨大的八卦炉炉盖,轰然炸裂!
一尊通体赤红如血的钢铁巨人,从熊熊燃烧的烈焰中,一步踏出。
它没有五官。
脸上只有一个巨大的,燃烧着红莲烈焰的独眼。
那是炉心,是三昧真火的具象。
全身的关节处,不断喷吐着炽热的火焰。
背后数十个巨大的散热孔中,喷出滚烫的蒸汽,在它身后化作数条红绫般的云雾,缭绕不休。
红莲金刚躯!
那些冲杀而来的多臂鬼匠,仿佛感应到了天敌,动作竟出现了一丝迟滞。
新生的铁屠,或者说,红莲金刚,抬起了他那只巨大的金属手掌。
掌心处,一个繁复的红莲法印一闪而逝。
一炮轰出。
一道粗大的红莲火柱,以一种净化的姿态,瞬间席卷而出。
那不是毁灭,是抹除。
火光过处,所有鬼匠连同它们手中的法器,没有挣扎,没有哀嚎,被直接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气化。
地面上,只留下一道长达百米的黑色焦痕,光滑如镜。
铁屠刚刚抬起手臂,似乎想发出一声宣告新生的咆哮。
然而,就在胜利的喜悦即将绽放的这一刻。
一声阴冷、滑腻,不似犬吠的嘶鸣,毫无征兆地,直接在所有人的脑子里响了起来。
那不是声音。
那是一个想法,一个念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强行钻进他们的意识深处。
刚刚升起的豪情与激动,瞬间被这股阴冷的气息污染、冻结。
姜寂的脸色,骤然一变。
他猛地捂住自己的腹部,身体剧烈地弓起。
那里,刚刚吞噬了无数伪神血气而沉寂的【六腑·胆】,正在疯狂地、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仿佛要从他的身体里挣脱出来,去迎战那个未知的,更高位阶的天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