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出通道的瞬间,一股黏腻潮湿的风扑面而来。
风里带着尸油的腐臭,还有一种细微、连绵不绝的脆响。
姜寂的脚步停下。
眼前的景象,让身经百战的铁屠都呼吸一滞,红夫人更是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美艳的脸上血色尽褪。
这里是一个巨大到无法想象的深坑。
穹顶隐没在无尽的黑暗中,垂下成千上万根粗大的暗红色绳索。
那是被剥下的龙筋。
每一根龙筋的末端,都悬挂着一个“肉胎”。
它们有着哪吒的形态,三头六臂,粉雕玉琢。
但细看之下,每一具都是畸形的扭曲。
有的肉胎三头缺脑。
有的六臂萎缩。
它们像一串串被拙劣工匠捏坏的残次品,挂在这里,被阴风吹干。
那连绵的脆响,正是它们随风摇曳时,骨骼相互碰撞发出的声音。
一曲用神明之躯演奏的,亵渎的风铃。
深坑底部,流淌着一条粘稠的尸油之河,河岸两旁,矗立着一尊尊青铜灯奴,空洞的眼眶里燃烧着惨绿色的鬼火。
这片血肉工坊,如同最深沉的鬼蜮。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空气中弥漫的,无数婴儿啼哭般的哀嚎。
“李靖……李靖这厮!”
申公豹的声音在姜寂背后响起,不再是往日的油滑,而是压抑不住的,发自神魂深处的暴怒。
“他竟敢!他竟敢用淤泥和妖血,去捏造三太子的法身!”
“这是亵渎!这是要在三界众生面前,彻底毁了哪吒的威名!”
老骗子残缺的魂体剧烈颤抖,那是真正的愤怒。
姜寂的身体,也在颤抖。
但那不是愤怒。
是饥饿。
【神之胃】在他的腹中发出雷鸣般的咆哮,每一个细胞都在渴望,在尖叫。
这里充斥的“伪神血气”,对他而言,是无上的盛宴。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畸形的肉胎,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既然是亵DU,那就毁了。”
他走到一具离地最近的肉胎前。
那肉胎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空洞的眼眶突然流下两行血泪,发出凄厉的啼哭。
姜寂张开嘴,猛地一吸。
他面前的空气瞬间塌陷,形成一个无形的黑暗漩涡。
那具还在挣扎的肉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饱满的皮肉在顷刻间失去所有水分与光泽,化作干瘪的灰白。
砰。
一声轻响。
肉胎彻底沙化,随风消散,只留下一地尘埃。
唯有一缕米粒大小的赤红精气,被硬生生从那副躯壳中剥离出来,化作一道红霞,没入姜寂口中。
一股精纯而磅礴的能量,在他体内轰然炸开。
姜寂全身粉碎性骨折的剧痛,被一种更加霸道的,骨肉重生的酥麻感所取代。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断裂的骨骼在疯狂愈合,碎裂的内脏在飞速重组。
皮肤表面,一缕缕淡淡的红莲纹路浮现,那正是三太子法身的印记,闪烁着微光,随后又隐没不见。
他动了动刚刚重组完成的脖颈,发出一阵炒豆般的爆响。
坠崖以来,身体从未如此舒畅。
他没有停下,走向下一个目标。
一口。
又一口。
他像一个沉默的清洁工,在这片巨大的血肉兵解坑中,将那些被伪神制造出来的“污秽”,一一吞噬,一一净化。
当他走到尸油河边时,脚下踢到了一具干尸。
干尸身穿一件早已残破不堪的道袍,样式古朴。
“这是……方寸山的制式。”申公豹的声音有些惊疑。
姜寂蹲下身。
那具干尸的手里,死死攥着一枚已经烧焦了一半的符箓。
符箓上残留的气息,充满了决绝与毁灭。
他想要引爆这里。
“看来,反抗的不止我们。”
姜寂低语一句,将那枚符箓取下,收了起来。
他站起身,继续向前。
铁屠没有跟上。
他的目光,越过了姜寂,越过了那成千上万的肉胎,死死锁定在深坑的另一头。
那里,有一座小山般的巨大残骸。
一座早已崩塌的八卦炉。
炉身上刻满了繁复的云雷纹,即便蒙尘,依旧散发着古老的神韵。
这位神匠的后人,仿佛被某种宿命召唤,一步步走了过去。
他跪倒在八卦炉的废墟前,用那只仅存的机械臂,颤抖着,捧起了一堆冰冷的炉渣。
炉渣之中,有一缕火苗。
一缕只有指甲盖大小,却永不熄灭的,三昧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