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罗汉的庞大身躯轰然倒塌,激起的烟尘尚未散尽。
死寂的环形山内,某种被压抑的秩序被彻底打破。
“嗬……嗬嗬……”
干涩的摩擦声,酷似无数破旧风箱被同时拉动,从四面八方响起。
黑暗里,一道道佝偻僵硬的身影,自岩石的阴影,自地面的裂隙,缓缓直立。
三千“苦行尸僧”。
它们身着的僧袍早已腐朽成条,裸露的皮肤是干瘪的蜡黄,贴附在骨骼上。
眼眶空洞,唯有两点幽绿魂火在其中跳动,锁死了场中唯一的活物。
没有战吼。
没有嘶鸣。
只有整齐划一,令人头皮炸裂的脚步挪动声。
尸潮,是墨色的洪水,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
姜寂立于废墟之巅,甚至没有垂眸去看那些涌来的尸僧。
他只是感知着自己躯壳内部的剧变。
他的双肺,此刻已非血肉之躯。
那是白金琉璃浇筑而成的神器,每一次收缩与舒张,都蕴含着斩断法则的锋锐。
五行之中,土生金。
脊椎大龙的厚重神力,正化作最精纯的养料,源源不断地灌入新生的肺金之中。
他的皮肤表面,也因此浮现出一层冷冽的玉石光泽,坚不可摧。
尸潮越来越近。
那股由死气、怨气、腐臭混合而成的污秽气息,足以让任何生灵当场窒息。
姜寂终于抬起了眼皮。
他没有祭出狰狞的臂铠,亦没有开启三头六臂的法相。
他仅仅是微调了呼吸的频率。
而后,对着尸潮最密集的方向,张开口,吐出了一口气。
没有声音。
没有光焰。
一道细微到肉眼无法捕捉的白金气线,自他唇间逸出。
那不是气。
那是“锋锐”这个概念的具象化。
白金气线在昏暗的空气中划出一道笔直轨迹,接着以一种违背几何常理的角度,陡然折跃。
一次。
两次。
百次。
千次。
它化作一束在无数无形镜面间疯狂弹射的神光,在拥挤的尸潮中蛮横地跳跃、穿梭。
时间感官在这一刻被扭曲。
冲在最前方的数百名苦行尸僧,前冲的姿态猛然僵直。
它们空洞眼眶中的幽绿魂火,齐齐熄灭。
一道纤细的白线,出现在它们最坚硬的眉心。
那道白线贯穿了颅骨,湮灭了核心,从后脑透出。
一个刹那的绝对死寂。
“哗啦——”
前排数百具尸僧,无声无息地瘫软下去,崩解成一地真正的枯骨与飞灰。
呼吸之间,灰飞烟灭。
这不再是战斗。
这是生命层次的单方面清算。
残存的尸潮,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齐刷刷地钉在原地,再不敢前进分毫。
不远处,被冲击波掀翻的红夫人,艰难地从碎石堆里撑起半个身子。
她睁眼的瞬间,便看到了这神魔般的一幕。
那个少年,仅仅是站在那里。
一次呼吸。
就清空了她眼中那片足以覆灭一支精锐军队的恐怖尸潮。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那双妩媚的眸子里,最后一丁点算计与利用的念头,被碾成了最原始、最纯粹的敬畏。
“度人经!是截教的《度人经》!”
申公豹的魂体在半空剧烈波动,发出悲愤欲绝的咆哮。
“这帮盘踞深渊的蛆虫!”
“它们窃取了多宝师兄的道统!”
“把普度众生的无上经文,改成了这等吞噬血肉的魔功!”
“伪神!它们根本不是佛,是披着神佛外壳,啃食我人族气运的尸虫!怪物!”
他的声音里满是焚天的怒火。
“姜寂!杀光它们!”
“把这些沐猴而冠的杂碎,全部送回它们该去的垃圾堆里!”
“这是功德!天大的功德!”
申公豹的怒吼,为这场屠杀,钉下了“清理门户”的绝对正义。
就在此时。
“当——”
一声沉闷、悠远的钟声,从尸佛寺的最深处传来。
这钟声并非经由空气传播。
它直接在每一个生灵的骨髓之中响起。
姜寂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随着这声钟响,自己体内血液的流速,陡然加快了一分。
心脏的搏动,也变得沉重而狂暴。
这不是增益。
这是一种针对肉身强者的共振杀招。
任由这钟声持续,再强悍的生灵,也会被自己失控的心跳与血流,从内部活活震碎成一滩肉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