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沙哑的声音,自隔壁的黑暗中渗出。
像生锈的铁片在刮擦骨头。
话语里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陈腐的恶意,试图钻进姜寂的脑子。
姜寂靠墙的身体纹丝不动。
眼皮也未曾抬起。
他只是在平静地调匀呼吸,让【龙脊】植入后那股贯穿全身的酥麻感,加速修复着体内的暗伤。
分析,判断,归类。
一个囚犯。
一个知晓某些内情,并试图通过言语建立联系的老囚犯。
是陷阱,还是机遇?
“小娃娃,不说话?”
隔壁的声音带上笑,但那笑声黏稠而混浊,铁链拖动的声响更近了,仿佛那人正将耳朵紧紧贴在另一侧的墙壁上。
“这地牢最深处,关的都是神尊的‘备用粮’。”
“那头妖魔,每隔十年就要蜕一次皮,每一次蜕皮,都需要海量的血食来补充元气。”
“而我们,就是它的零食。”
老者的话语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姜寂依旧沉默。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处境。
李靖将他关在这里,名为镇压,实为投资。
但这笔投资,同样是将他推进了另一个更加饥饿的虎口。
等待,是最愚蠢的策略。
他缓缓睁开双眼。
地牢的深邃黑暗,无法对他的视线构成任何阻碍。
他摊开手掌。
一颗拳头大小,通体赤红,表面布满岩浆般暗金纹路的珠子,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火云珠。
它还在轻微地搏动,散发着骇人的热量,将周围潮湿的空气都灼烧得阵阵扭曲。
这是从那个巡查使体内挖出的战利品,一颗金丹期火属性能量的核心。
之前的他,肉身无法承受。
但现在……
他彻底无视了隔壁老者那充满探究意味的窥探。
他将那颗滚烫的火云珠,径直送进了自己的嘴里。
喉结滚动。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吞咽,他将其一口咽下。
瞬间,一股奔腾的岩浆顺着他的食道,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野蛮地冲进了他的胸膛。
“你……疯了?!”
隔壁的老者失声惊呼,声音里满是无法理解的骇然。
姜寂没有理会。
他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无法言喻的痛苦,从胸腔炸开,席卷了每一寸神经。
那不是刀割,不是火烧。
那是五脏六腑被强行扔进了一座炼钢的熔炉里,进行着最暴烈的熔炼。
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赤红。
紧接着,胸膛处的血肉竟开始变得半透明。
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的肺叶正在被那股狂暴的火属性能量疯狂灼烧,萎缩,碳化,而后又在【龙脊】提供的磅礴生机下,艰难地重组。
燃烧,崩解,再生。
这个恐怖的过程,在每一个呼吸间都循环上演。
姜寂的十指死死抠进坚硬的石质地面,抓出了十道深可见骨的划痕。
他额角的青筋疯狂地扭动着。
汗水刚一渗出皮肤,就被恐怖的高温蒸发。
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将所有濒临出口的惨叫与呻吟,全部嚼碎了,混着血水,硬生生吞回了肚子里。
一声不吭。
在他的视野中,图谱面板疯狂闪烁着猩红的警告。
【检测到超高浓度火属性能量入侵……】
【肺部组织正在崩解……】
【警告!生命体征急速下降……】
【龙脊活性被动激发……开始强制重组脏器……】
【铭刻程序启动……】
【火肺雏形构建中……火毒注入……】
不知过去了多久。
那种仿佛要将灵魂都焚烧殆尽的灼痛感,开始缓缓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充满了爆炸性力量的舒适感。
姜寂缓缓松开几乎嵌进石板里的手指,撑着还在微微颤抖的身体,坐了起来。
他张开嘴。
呼——
一股浊气被长长吐出。
但那不再是凡人的气息。
那是一股带着浓郁硫磺味的黑色烟雾。
黑烟袅袅飘散,轻飘飘地落在了对面那扇由精铁铸造的牢门上。
“滋啦——”
一阵令人牙酸的腐蚀声猝然响起。
那足以抵挡寻常法器劈砍的精铁栏杆,在黑烟的侵蚀下,竟如同遇到了王水的黄金,被融化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铁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隔壁牢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之后,老者那带着剧烈颤抖与无尽震撼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以身为炉……融炼神材……你……你是‘修补匠’!”
姜寂终于抬起头,目光如电,穿透黑暗,直直射向隔壁。
“修补匠?”
“没错!上古人族中,曾有一脉专修肉身!他们不敬神佛,只信自身!他们将神明、妖魔、法宝……都视为可以修补自身的‘零件’,故而被诸天神魔蔑称为‘修补匠’!”
老者的声音陡然激动起来,铁链晃动得哗哗作响。
“小娃娃!不!这位大人!只要你肯带我出去,我就告诉你那妖魔手中的‘混天绫’,它真正的弱点在何处!”
姜寂的眼神,微微一动。
混天绫。
那件能缚龙,能搅海的后天灵宝。
他正准备开口。
“哐当。”
地牢入口处,沉重无比的铁门,被从外面打开了。
进来的,并不是手持兵刃的狱卒。
一颗花花绿绿的皮球,顺着长长的台阶,骨碌碌地滚了下来。
最终,它停在了姜寂的牢房门口。
紧接着。
一个孩童的脑袋,从门后的阴影里,慢慢探了出来。
正是总兵府门口那个诡异的拍球童子。
他咧开嘴,嘴角一直裂到了耳根,露出一口细密如锯的尖锐牙齿,笑容天真又邪异。
“大哥哥。”
“主人说,该去喂‘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