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你说…”周屠夫将李暮看中的骨头拿起来放到案板上,骨刀在上面敲了两下:“这个蛮牛的肉骨。”
“蛮牛?”李暮伸手抚摸着蛮牛骨,喃喃道:
“海内北经云,北有兽焉,其状如牛,而四角生骨,莹白如玉,人面可憎。”
“虎齿牛尾,音如雷鸣,其名曰蛮牛,食之增气力,壮筋骨。”
周屠夫眼珠子瞪得溜圆:
“哈哈,老李头厉害啊,说话总是一套套的。”
“这玩意儿是昨天后山上的猎户打的,肉卖给了世家、武馆。”
“分了我两根后腿骨,你要要,便宜点五十钱一根,你拿走。”
李暮盯着那两根后腿骨,心脏砰砰直跳。
此蛮牛非彼蛮牛,但骨头里蕴含的精血,绝不是普通猪肉能比,确实适合他修炼武道,咬咬牙喊了声“要了。”
“嘿嘿,爽快。”
“猪肉涨了现在每斤三十文,三斤九十文,两根牛骨一百文。”
“下水嘛,也不值什么钱,权当送你了。”
“诚惠一百九十文钱。”
他边说边用荷叶将猪肉、骨头包好。
“猪肉价又涨了?”
李暮摇摇头,前些年皇帝穷兵黩武,一直对外征战,害得物价很高。
后来不知什么原因,皇帝突然下了一道罪己诏。
这才让物价回归正常。
如今又涨了起来,他隐隐觉得这背后有事。
付了钱,将包好的肉和骨头小心放进推车,
又用破布盖严实,免得惹人眼红。
“李老头,你这是发了哪门子财?”周屠夫收了铜钱,在手上掂了掂,还是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
李暮摆摆手,推着车往外走:“棺材本,棺材本,吃一顿少一顿咯。”
身后传来周屠夫的笑骂声:
“老东西,你可不能死,你死了,我家的猪下水卖谁去。”
…
另一边,封平城内,清溪河畔。
日头已爬上三竿,河面上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层碎银子。
小祥挽着裤腿,赤着脚踩在河边浅滩的鹅卵石上,
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竹竿,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水里。
“小祥,水里危险,你小心点。”
岸边一块青石上,坐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约莫十二、三岁年纪。
她穿着件藕荷色的细布衫子,虽打着几处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
一边拿木棒打衣服,一边时刻盯着小祥。
她叫谢芝,前几年跟母亲搬来穷巷,成了李暮家的邻居。
“嘘——”
小祥头也不回,压低声音道:
“谢芝姐你别吵,把鱼都吓跑了。”
“爷爷教的,叉鱼要看水纹,不能看鱼身子,得往它前头半尺叉。”
话音刚落!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厉色,猛地将竹竿朝着水中扎去。
随后,猛地一挑,“哗啦”一声,水花四溅。
一条巴掌大的鲫鱼被甩上岸。
小祥这一套动作,快、准、狠,丝滑得像是练了无数遍。
“抓到了!”谢芝从石头上跳下来,提着个柳条编的小鱼篓跑过来,嘴里啧啧称奇:
“还真让你给叉着了!我还以为你就会吹牛呢。”
“谁吹牛了?”小祥把鱼塞进鱼篓,用袖子抹了把脸,“我可是很厉害的。”
他说这话时,尖瘦的下巴微微扬起,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得意。
谢芝低头瞅了眼鱼篓里那条还在扑腾的鲫鱼,
又看看小祥那张被太阳晒得黑里透红的脸蛋,忽然问:
“对了小祥,你爷爷答应让你去武馆学武了么?”
小祥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吞吞吐吐的说道:
“没…我还没跟爷爷说呢。”
“怎么还不说啊?”谢芝急了,“九岁再不开脉就过了年纪,武馆不会再收了。”
小祥没吭声,只是攥紧了手里的竹竿。
他知道谢芝是好意。
封平县虽是小地方,但也有不少武馆。
只是,想进武馆就要有五两银子的拜师礼。
五两银子啊。
他爷爷几年都不一定能存得到。
“要不…我让娘借你点?”
谢芝轻咬贝齿,似是下了很大决心。
“别,爷爷说过你家的钱死都不能借,那是你父亲恤金。”
小祥想都没想开口拒绝了谢芝的好意。
谢芝父亲在她小时战死沙场,每月有100文的恤金。
谢芝抱起洗衣服的盆起身,瞪了眼小祥,
“娘说的对,你随李爷爷,是个小倔种。”
说完,气呼呼转身朝着家里走去。
小祥抓着鱼,连忙跟了上去,大声反驳:“我爷爷才不是倔老头呢。”
两人一前一后,一个捧着盆,一个捧着鱼。
刚走到巷子里,就见谢芝的门口堵着几个穿着黑色短打衫、背后绣着拳头大小斧子标识的人。
“是斧头帮的人。”谢芝单手抱盆,另一手拽住了小祥。
“他们怎么会来这里?”
小祥盯着前面那群五大三粗的汉子,心里紧张得不行。
斧头帮行事向来跋扈,任何人胆敢得罪他们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呦,这不是白嫂子的女儿嘛,来,过来,叔叔问你点事。”
斧头帮中一个三角眼的汉子,老远就看到了谢芝和小祥,他挤出一个吓人的微笑,招手让两个孩子过去。
而就在小祥与谢芝不知所措之际。
从谢芝家走出一名身着素青色粗布衣裙、鹅蛋脸、远山眉、一双杏眼的美妇人,她拦在三角眼前问道:
“他们还只是小孩,有什么事可以问我。”
三眼子也就是三角眼,他见白露出来,脸上不禁挂上一副谄媚模样:
“嫂子,在家呢。”
“来之前我们涂堂主特意交代小的们别惹您不高兴。”
白露面露憎恶,那涂堂主原是谢芝父亲故交,谢父一死,竟想鸠占鹊巢,逼她为妾,心中只觉一阵恶心,道:
“我与你家涂堂主并不熟悉,还请休要乱言。”
三眼子似乎已经熟悉了白露的态度,将手中的几幅画样递给对方:
“嫂子你再仔细想想,要是能提供线索,赏银十两。”
“十两!”
旁边的小祥和谢芝听到这个数字,眼睛都瞪圆了,十两银子,够他们在最好的武馆学上一年武。
谢芝拽了拽他的袖子,示意他别出声。
三眼子手里拿的画样很杂,有人的有物的。
一幅是三岁男童,圆脸,穿金线红肚兜,挂如意金锁。
另一幅九岁,仍是圆脸,眉宇神态却让白露恍惚,似曾相识又似不识,惹得她下意识地看向了小祥。
若是那孩子再胖些,眉眼若再长开些,削瘦的脸颊若是能饱满起来…
她被自己这个荒唐的念头吓了一跳,连忙移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