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从李家屯绕到杨家洼，又开了一个多钟头。
到了杨家洼，徐胜没急着进村，先去找了杨德发。
杨德发一看是徐胜，老脸笑成了一朵花：
“大胜兄弟！咋有空过来？！”
“杨叔，俺今天来你们村家访。”
“家访？”杨德发愣了一下。
徐胜把基金会的事跟他一说。
杨德发听完，激动道：
“好事啊！大事啊！叔陪你去！”
“你知道杨翠家在哪儿？”
杨德发的脸色变了，迟疑道：
“杨翠？”杨德发嘬了嘬牙花子，“那个……那个老婆子家的丫头？”
“嗯。”
杨德发叹了一口气，把烟点上：
“大胜啊，那家事儿……一言难尽。”
“你说。”
“那丫头她娘，”杨德发吸了一口烟，“是俺们村张老头的闺女。”
“当年嫁到杨家，难产没钱治，活活疼死了。”
“那丫头是头一胎，下头还有个弟弟。”
“她奶奶……就是那个老婆子，姓孙，叫孙桂枝。”
“那老婆子，”杨德发摇头，“是俺们杨家洼出了名的虔婆。”
“重男轻女，眼里只有孙子，没有孙女。”
“那丫头从生下来到现在，就没穿过一件新衣裳。全是她哥穿剩下的。”
“她爹倒是不坏，可是是个怂人，娶了新媳妇之后，更不管这丫头了。”
徐胜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走吧。”徐胜往杨德发肩上一拍，“去看看。”
杨翠家在杨家洼最偏远的山头上。
院子比李石头家强一点儿，至少院墙是整的。
可是徐胜一进院门，整个人就僵住了。
院子里，一个七岁多的小姑娘，正背着一个比她还大的男娃娃，蹲在井边洗一堆衣裳。
那男娃娃看着得有两岁了，趴在她背上呼呼大睡。
小姑娘背着孩子，两只小手在冰水里搓衣裳，手指头冻得通红，连指甲缝里都是青的。
院子角落，跑着两个男娃娃。
一个七八岁，一个五岁左右，穿着崭新的棉袄，正在玩儿一个木头陀螺。
那小姑娘身上那件棉袄，明显小了两个号。
袖子短到了小臂上，棉花从破口里露出来一团一团的。
“奶奶！”那个七八岁的男娃娃扯着嗓子喊，“我饿了！”
屋里面传出一个又尖又利的声音：
“宝啊！奶给你拿白馍馍！”
“翠妮！”那声音又喊，“把你弟的尿布给我端来！磨蹭啥呢！”
小姑娘“哎”了一声，赶紧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去端那个尿布盆。
徐胜皱起眉头，板起脸，已经是满脸不高兴。
见状，杨德发咳嗽了一声：
“桂枝嫂子！在家不？！”
屋里面那声音停了一下：
“谁啊？！”
“俺杨德发！”
“哟，村长！”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婆子探出头来。
一看院子里站着仨人，眼珠子骨碌碌地转。
“村长？这是谁啊？”
“红星村的徐胜，徐大善人。”
杨德发一字一顿地说，“还有红星村小学的周校长，张老师。”
“徐大善人？！”孙桂枝一听这仨字，眼前一亮，“哎哟哟！大善人到俺家来了！稀客！稀客！”
她一边说一边赶紧把围裙摘下来，扔到一边，又把头发往后一捋，挤出一脸的笑。
“快进屋！进屋！翠妮！还杵在那儿干啥？！给客人倒水！”
杨翠“哎”了一声，把尿布盆放下，赶紧往屋里跑。
经过徐胜身边的时候，徐胜看见那双小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指节都肿了。
他蹲下身。
“小翠。”
小姑娘吓了一跳，停住脚步。
徐胜从布袋里摸出一块红糖，剥开糖纸，递过去：
“拿着。”
小姑娘看了一眼她奶，不敢接。
孙桂枝在一旁假笑：
“大善人，你别给她，她不识好歹，来宝！宝啊！来！这儿有糖！”
那个七八岁的男娃娃一听见糖字，“嗖”地就冲过来了，伸手就要抢。
徐胜把手往回一收。
那男娃娃抢了个空，“哇”地一声就哭了。
孙桂枝脸一沉：
“大善人，你这是干啥呢？！”
徐胜没理她，蹲下来，把那块糖塞到小翠手里。
“是给你的。吃。”
小翠的眼泪几乎是一下子就掉落在地。
但仍是捏着那一颗糖，并没有放进嘴里。
“吃啊。”徐胜又说了一遍。
小翠慢慢地把糖纸打开，舔了一小口，赶紧又包起来。
“咋不吃？”
小翠轻轻的说：
“留……留着……晚上吃……”
徐胜哽咽了，又如何猜不到，这可能…不是为了晚上吃，是怕自己走了，奶奶打她，不让她吃呢。
进了屋，孙桂枝热情得不得了，又是搬凳子又是擦桌子。
徐胜没坐，站在屋当中。
“桂枝嫂子。”徐胜开口了，“俺今天来，是有件事跟你商量。”
“大善人你说！”孙桂枝堆着笑，“只要是俺能办的，一定办！”
“我办了个基金会，”徐胜慢条斯理地说，“专门资助那些上不起学的娃娃。”
“我听说你们家小翠没上学，所以来问问。”
孙桂枝脸上的笑容一僵。
“上学？”
“嗯。”
“女娃娃上啥学？”孙桂枝把眼一翻，“女娃娃念了书，将来也是别人家的人！俺们家供她念书，亏不亏？！”
周校长在一旁忍不住了：
“大娘，男娃娃女娃娃都是您的亲孙辈啊！”
“放屁！”孙桂枝嗓门一下就提起来了，“男娃女娃能一样吗？！俺们老杨家三代单传！俺孙子要念书！要光宗耀祖！她个赔钱货，凭啥跟俺孙子抢钱花？！”
“奶奶……”门口那个小姑娘小小地喊了一声。
“滚出去！”孙桂枝头都没回，“没你说话的份儿！”
小翠又把头低下去，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那堆尿布上。
徐胜扭头看了一眼周校长。
老校长会意，从布包里掏出一本课本：
“大娘，咱们试试。让小翠认两个字，您要是觉得这丫头不是念书的料，咱们今天就不提了。”
孙桂枝撇撇嘴：
“她？她认啥字！她大字不识一个！”
周校长没理她，蹲下来，把课本翻开，指着上面一行字：
“小翠，念念。”
小翠抬起头，看了看她奶，又看了看周校长。
她的小手发抖。
“念。”周校长鼓励她，“不怕。”
小翠咽了一口口水，小声地念：
“天……地……人……你……我……他……”
念到一半，越念越流利。
念完一页，周校长翻到下一页，是算术。
“二加三。”
“五。”
“七减四。”
“三。”